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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霄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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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11-11 16:07
  • 签到天数: 174 天

    [LV.7]常住居民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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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8-6-9 20:51:09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正序浏览 |阅读模式
    注明:本帖转自玄霄吧的ZC701011,未向作者说明,请作者见谅



    一.螟蛉梦呓

    玄霄又做梦了。

    禁地中不辨日月、不知朝暮,晨昏不变、昼夜不分,万载冰封下,身不能动,口不能说,说了也无人来听,时光的流逝宛如海市蜃楼的深海,连拼命去抓的浮木,也是一场梦幻一场空。

    玄霄却也只能以梦度日。

    ……倒尽是一些与修道全不相干的琐碎。

    梦境是毫无逻辑的断章,是支离破碎的片羽,是迷雾缭绕的记忆,是断壁残垣上古朽的蛛网,风一吹,便散了。

    他其实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你永远都不要和无赖打赌,因为你永远都不会赢。

    这是玄霄有生以来第一次打赌惨败以至于硬被云天青拖出琼华派来参加凡间花灯会的惨痛教训。

    幽幽夜下,暗色的水面上火光点点,一盏盏精心装点的花灯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岸边游人围聚,仍有不少男女老少举着灯笼提笔写字,求仙问佛,祈愿盼天。

    将愿望寄托苍天实现,玄霄只觉愚不可及。

    “……我真不该和你打赌的。”

    云天青不以为然地笑笑:“师兄若真不愿跟我出来,就算赌上一千一万次,也是不会出来的。”

    玄霄皱了眉头,不置可否。

    云天青提起一盏莲花灯,火红的蜡烛在灯心妖艳地燃着。“师兄可要许愿?”

    玄霄凤眼微挑,“人岁皆有定数。求仙问道,白日飞升,本乃逆天之举,许愿上苍,又有何用?况且心之所系,自当本人竭心尽力,冀望外物,又有何志气可言?”

    暗红的灯影在云天青的脸上跳动,那人夸张地长叹一声,“我难得听师兄你说十个字以上,未想到一开口又是说教修道。草木之寿不过季许,螟蛉之命不过朝夕,人生短暂,更应珍惜。师兄你又何必如此执著?”

    世 间最悲不过红粉骷髅、英雄白头。修仙成道,本就为与天其辉、与地其寿,什么戒贪戒痴、破执破妄,你若当真看破红尘逍遥人间,又怎会真来修仙?玄霄想到这里,忽而忆起自己曾就此事问过这个行使吊儿郎当嬉笑怒骂浑不似个道者的师弟,那时云天青却笑而不答,反说了许多令人听之生厌的胡话,将他彻底惹恼了去,反倒把原先的疑问忘得一干二净了。

    想是也和玄霄相处惯了,见无人接话,云天青也不气馁,只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其实这世上祈愿之人不知凡几,天上仙人就算脾气再好,一一听去,也不知道要过了猴年马月,更休说显灵成真了。世人愚昧,也不能将重要之事全然托付于子虚缥缈。依我看,求愿寄语,不过是将心中那些取舍难分、纠结不堪之事公布于众,好坚定信念而已。”

    玄霄一怔,他看了云天青一眼,那人早已手脚麻利地弄完花灯,正将之送入水中。莲型的花灯平平稳稳地游弋在众多灯火之间,缓缓驶向不见尽头的远方。

    “……送花灯也用仙术护航,看来你的愿望可不小啊。”没留神的,他脱口而出。

    云天青双手环胸,笑得得意盎然,“那是。我许愿天下太平、百姓和乐、风调雨顺、万事安康,不慎重点可不行。”

    玄霄知他又在胡说,也不戳破,只静静立在河岸,看身边人群或是求情爱,或是求仕途,或是求钱财,或是求健康,将愿望写在灯上,放进水里,任它们随波逐流而去。

    云天青神不知鬼不觉地踱到他身后,亲手奉上花灯笔墨,“师兄也来试试?”

    玄霄伸手想拍走他,却不料鬼使神差,竟把那花灯握住了。

    云天青只是笑。

    玄霄看了花灯半晌。要说他心中渴盼想念,耗尽心血之事,自是修道成仙无疑。但若将此成功与否交给别人论断,他却是绝做不到的。想了又想,他索性闭上眼,头脑空白,随手写了几字,便匆匆放到水中。但要说他究竟写了什么,却连他自己也并不知晓。

    云天青闷笑一声,凑上前问道:“师兄,你许了什么愿?”

    玄霄转身就走。“你没偷看?”

    “在师兄心中,我就是那样的人吗?”云天青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难道你不是?”

    “师兄……”




    ……


    后来他俩私自下山的事情被太清掌门捉个正着。玄霄因是受人怂恿、又是初犯,只被罚到思返谷思过一个时辰了事;而云天青却因为屡教不改,兼之本人在思返谷简直玩得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因而长老们一致决定改换惩罚,命他在一夜间将《道德经》连抄百份,务求做到琼华弟子人手一份,且为了防他作弊找人代写,专门派受他牵连的玄霄监视。

    “师兄~~”一见玄霄露面,云天青便乖巧地送上茶水,“你在思返谷一定很累,要喝茶不?”

    玄霄把半人高的宣纸放到桌上。“哦。”

    云天青又送上椅子。“师兄,我也不是故意连累你的,谁知道堂堂一代掌门会专门在弟子房里堵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气了。”

    玄霄又拿出一打笔墨。“哦。”

    云天青趴在桌上欲哭无泪。“师兄,我真知道错了,你就帮我一把,行吗?”

    玄霄盘腿坐在塌上闭目养息。“哦。”

    他也是和云天青处得久了,想当初刚遇上这多舌好说的师弟,玄霄总是忍不住被他不着边际的话语激得破功,每每不是大声呵斥,就是出言劝导。如今他已惯了对方跟在身侧絮絮叨叨,云天青说一句,他便“哦”一声,任对方讲得风云变色天花乱坠,他自是一片清风明月。

    云天青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师兄,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玄霄睁开一只眼睛,“抄。”

    于是云天青老老实实地抄书去了。

    这一抄直抄得云天青手忙脚乱头晕目眩,到最后也不清楚自己抄的是第几遍、第几章、第几段、第几行,只是就着油灯龙飞凤舞地胡乱涂鸦。抄过的内容他初时还能按顺序叠在一边,到后头却是干脆随便丢在一旁,旋即又去对付下一张。如此一般混乱过去,他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玄霄已不见了踪影。桌上装订好的《道德经》抄本整整齐齐地罗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百份。

    云天青拿起开头一本翻阅,只见上面字迹端正清晰,笔墨犹新。

    ……






    和云天青决裂时的记忆从未出现在玄霄的梦中,那一段的过去是连噩梦都不愿涉足的禁区,他记得最近的,只是妖界降临前夕,云天青受命去杀了一只作祟的千年狐妖,却在回山复命后又形迹神秘的下了山,他一时好奇忧虑,便默默跟在他后面。

    原来那狐妖在人间还有个凡人的夫婿。玄霄冷冷看着云天青把那狐妖的遗物悄悄放在那久等妻子不归、睡梦之中依旧辗转反侧的丈夫枕畔,神色凄然。

    他在里面站着,他在外面看着,隔着层窗户,竟像隔着两个世界,参商日月,永不相见。

    玄霄至今不解云天青脸上的挣扎与悔恨。

    ——他们明明杀过那么多的妖怪。






    他还记得太清掌门去世后琼华派的哭泣与哀悼,悲伤的丝竹划过天际,就连无人敢入的禁地,也能听到那哀切的悲悼。他们记得死者的亡灵与功勋,却忘记了生者的隐痛与癫狂。

    他还活着,却早已死去。

    没有人会为他奏一首离殇之曲祭奠他的英灵,没有人会带着他的骨灰长伴天涯,没有人会将盛开的花朵放到他的墓前,没有人会在轮回井边等待他来生的姻缘。

    没有人。

    羲和的阳炎与他体内的离火遥相呼应,隔着千尺寒冰,却仍是明亮依然、温暖依然。

    玄霄想起重光长老曾感叹他成于羲和,亦毁于羲和。这剑带着他走向辉煌的顶峰,亦伴着他坠入无底的深渊。却不想光阴流转,人去楼空,始终陪伴他的,却是羲和。

    只有羲和。





    凤凰花开花落,一季又一季,终是好花相似人不在。

    两盏花灯行得再远,最后仍是湮灭于那片绿水青波之间。

    一百份的《道德经》,而今不知被丢在哪个角落里尘土弥漫。

    十九年,他怎能还记得那过往似是而非的情谊?他怎能还记得那昔日撕心裂肺的怨恨?





    ——他又怎能真的忘记?





    凤兮归来栖何处?

    碧落黄泉皆不见。

    ——完——  

    后记:我似乎把霄蜀黍和云爸爸都写的很弱很纠葛,汗,笔力有限,再说我本人就爱哀怨这个调调,既然故事是将霄蜀黍冰封十九年里的梦,那阴柔了一点,多情了一点,应该也不过分吧?  
    既然名字是梦呓,所以情节支离破碎,大家就不要介意了哈~~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0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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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TA的每日心情
    擦汗
    2012-2-14 11:40
  • 签到天数: 14 天

    [LV.3]偶尔看看II

    18
    发表于 2008-6-22 18:32:54 | 只看该作者
    晕。我和小六子又发出共鸣了!
  • TA的每日心情
    擦汗
    2012-2-14 11:40
  • 签到天数: 14 天

    [LV.3]偶尔看看II

    17
    发表于 2008-6-22 18:32:20 | 只看该作者
    内容好多。。先顶在看!

    该用户从未签到

    16
    发表于 2008-6-10 20:33:45 | 只看该作者
    这么多啊,先/:ding 再看!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11-11 16:07
  • 签到天数: 174 天

    [LV.7]常住居民III

    15
     楼主| 发表于 2008-6-9 22:18:06 | 只看该作者
    呵呵,慢慢看,其实这些也算一楼一个故事,分开来没什么影响的....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2-7-9 11:31
  • 签到天数: 1011 天

    [LV.10]以坛为家III

    14
    发表于 2008-6-9 22:09:16 | 只看该作者
    板凳
    好长啊
    不过我对此很有兴趣

    该用户从未签到

    13
    发表于 2008-6-9 22:04:50 | 只看该作者
    沙发~~~

        作者的文笔真的很棒~~



        不过...
        囧啊= =!

    [ 本帖最后由 妖狐蝶裳 于 2008-6-9 22:10 编辑 ]
  • TA的每日心情
    开心
    2020-11-11 16:07
  • 签到天数: 174 天

    [LV.7]常住居民III

    12
     楼主| 发表于 2008-6-9 21:47:40 | 只看该作者
    十二、大梦终焉

    韩菱纱来看云天青的时候,他正在沉思。
    九泉幽冥之地,时光瞬息流转,不知不觉间,她已在此地服役期满,马上就要去转世投胎了。今日来,却是要和那人的父亲告个别,以谢百年陪伴之恩。
    “咦,媳妇,你总算把那件难看到死的黑斗篷摘掉了!我就说嘛,女儿家的,却非让穿那种衣服,地府还真是没品味。”
    韩菱纱面容微微一红,这样貌似没正经的浪荡痞子,却偏偏和云天河长着同一张脸。这也太滑稽了。“谁、谁是你媳妇啊?!”
    云天青嘻嘻一笑,“是吗,那你那些阳间夫婿的供奉纸钱又都是从哪来的?”
    “爱谁谁!总之、我可和那死野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犹自死鸭子嘴硬,听起来却十足的心虚。
    云天青笑着说:“你也别死野人死野人的叫了,我家臭小子也是有名字的。”
    韩菱纱“呸”了一声,气得又羞又恼直跺脚。“我就是要叫他死野人!”
    云天青见招拆招,气派一如闲庭散步。“你难道不觉得云天河这名更好吗?”
    “好什么好啊,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有人给儿子取名却取得和自己像兄弟似的吗?”韩菱纱冲他做了个鬼脸。
    “哎呀,可你不能否认那真的是一个好名字呢。”云天青一摆手,笑得虚怀若谷。
    日悬九霄,星河倒挂,既然白云出岫、纤阿垂落,便只盼河汉昭昭、星云迢迢,云天万里,以慰相思意。
    都慰了、相思意——
    “喂,媳妇,你还想臭小子吗?”
    小声嘀咕了一句“都说不要这样喊我啦”,韩菱纱一耸肩,倒也大大方方地认了。“想。”
    “想到不顾一切也要去见他吗?”
    “嗯……”
    答不上来,韩菱纱静了一会儿,知道他还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下文未讲。
    云天青却天外飞仙神来一笔,扯了话题道:“我最近想通了一件事,先低头认输,不是师兄的风格。”
    “那就是你的风格喽?”
    “也不是。”
    他回致的语气斩钉截铁,反叫韩菱纱惊了一下。
    “野人爹,你不会脑子等出毛病了吧?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你想到哪去了。”云天青咳嗽一声,长笑不已,“我只是感叹自己蹉跎了那么久,却还是看不破。”
    鬼界多年,其实他也在和自己做赌。赌玄霄会不会来,赌自己会不会厌。如果玄霄在他生厌之前来了,自己又该说什么呢?只有道歉的话,总觉得是不够的,可细想起来,却又实在无话可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不如破釜沉舟、不圆不收。琼华三年不疾不徐的相交如水,而后一夕之间分道扬镳,再之后三年三年复三年的沉寂淡忘,及至忘川河畔无尽等待的亡者岁月,他又是究竟中了什么魔障?那时他曾打趣天河失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坚韧志气,可又是什么消磨了他曾几何年的锐气冲天?
    他最近却才想明白:说与不说,已然别无差异;思虑再多,也不过纸上空谈。只因为他的情感比他的理智行动得更快、决定得更早。
    执意看破同是偏妄。人生如梦,情海无涯,弱水三千,沧海一粟,回头既已无岸,他又何必非要为难自己、执意看破俗世人尘?
    不如泛舟东去,于世沉浮,笑卧春风醉。
    云天青负手一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再说了,阴间那么多年,他也不是光在等人冥思而已。
    “菱纱,想不想和我从这里逃出去?”
    梦是一种预示,亦是一种警召。在那个与云天河三人共醉中秋的晚上,玄霄做了个梦。
    他很少做梦,沉睡中出现的情景往往都是那段破碎的过去沉淀之后遗留而下的残渣,末日荒洪般不容逃亡。这一次的梦却和以往大相径庭,他记得这事仿佛是发生过的,但过程与结果却打乱了回忆的演绎,颠倒错乱得丧失了应有的行迹。
    梦里有寒鸦悲啼、飞火流萤,雾色流进了半掩的小窗,屋里一点残烛姑息未灭。他与云天青同坐榻上,即将安寝。
    “师兄,你的头发乱了。”
    云天青说着,伸手摘下了他束发的长冠,放在床边。衣物收拾完毕,他似乎意犹未尽,又小指一勾,缠了玄霄的几根青丝在指尖,贴在脸上,用指腹细细地磨蹭描绘,欲语还休。
    玄霄的心跳突的漏了一记。他们平日里同床共枕,肢体纠缠,也无甚异样别扭之感,这时两人相隔犹有余隙,他却忽觉此情此举分明有着莫大的旖旎不妥。
    一只手唐突地按上他的胸口,玄霄没来由地心下一颤,竟未曾躲开。
    “你在做什么?”
    “摸你的心。”
    “你摸到了吗?”
    “我摸到了。”
    云天青倏然一笑,宛如胜卷在握胸有成竹。这个时候,玄霄有一点怕他那样笑。
    “师兄,你的心跳得更乱。”
    “我没有……”他有气无力地反驳,却被云天青加深的笑容半途止住。
    雾色好像更浓了,隐约还结着沉沉的霜气。玄霄却只感到云天青捂在他胸口的手异常的暖,暖得他浑身发烫,像是有某种陌生的热流,混着他急促鼓动的血液灌入了心房,摧枯拉朽地焚毁灼烧。
    “师兄你能做到清心修道,不识七情六欲,只因你从未真正爱过。”
    休得妄言!怒气勃发,他却弄不出声。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
    梦做到这里就断了。玄霄于更漏将阑的夜末惊醒,心绪犹慌。晚风轻轻掠过,如同情人间的脉脉低语。

    隔日,天边一缕晨光肆意明照。青鸾峰上,飞瀑顺山直下,水花溅落处,翠意盎然微枯,满地黄花萧瑟,竞相吐艳芬芳。
    玄霄迎风而立,长发不时被风吹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发冠是一个约束的标记,也是一个自缚的印证,自那日禁地冰封后,他就再也没有束过发。
    “大哥!我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
    云天河飞跑到玄霄身边。他虽目盲,但自小生于斯长于斯,对他而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铭记于心,熟悉得不需用眼去看。
    “其他人呢?”
    “梦璃在整理家务,紫英又去做早课了。”云天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振作了精神。“反正早饭前他们都不会有别的动静,大哥你难得到一趟青鸾峰,要不要我趁这个空带你去四下逛逛?”
    无非都是清一色的草木树石,哪座青山不都是一个样?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但玄霄不忍逆了云天河的好意,仍是一口应下。二人于山间缓行漫步,指指点点,且走且停,不时歇下聆听云天河讲述儿时趣事,倒也别俱闲情。待转到一个石洞前,玄霄只觉一股森森寒气直冲门面,冰气四溢,雪色封天。
    “那是何地,竟有如此寒潮盘踞?”
    云天河歪了一下脑袋,“那是石沉溪洞,名字还是爹取的。”
    石沉溪洞?“哈,还真像他会起的名字。”
    石、沉、溪、洞,洞、悉、尘、世——他倒想知道,云天青最后到底都洞悉了什么。前半生的嬉笑人间,后半生的颠沛流离,也不知他是否终于了然何者尽可抛、何者不可弃?
    人死已然无用,尸骸不过空壳。玄霄方欲转身,却不料被云天河拉住了衣角。向来有话直说的少年抓着自己的一头乱发,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举棋不定”四个大字。
    “想说什么,就放心大胆地说吧。大哥又不是妖怪,还会吃了你吗?”想起他看不到自己纵容的浅笑,玄霄另外放柔了声调。
    闻言,云天河像吃了定心丸,大着胆子说:“爹和娘的棺木就安葬在里面,大哥不去看看?”
    玄霄一怔。
    “棺木”这个词太沉重,沉重到赤裸裸地宣示着那两个人死亡的事实。那两个他不愿回想的、曾经可以说是他最重要的存在的人。
    夙玉与云天青,还有当年的他,都曾是倨傲得不肯低头的笨蛋。他不想再提起他们,可却似乎总是避不开他们。如今的他所接触的、珍重的一切,都宿命般铭刻着他们的记号,不是特别鲜明,却怎么也甩不开、忘不掉。
    而他又何尝真想忘记?
    “……不用了,我们走吧。”
    “大哥!”云天河焦急地拉住他,吃野猪长大的孩子,力气大得惊人。“你还是不能原谅我爹娘吗?”
    “傻孩子,你不懂。”玄霄拍了拍他的头,动作温柔而笨拙。“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我的原谅。”
    在这个虚情假意的世界,没有人愿意接纳另一个人的全部。他们要的只是自己迷蒙的憧憬倒映在他人身上的幻影,却对自己不喜欢的阴暗视若罔闻弃之不顾。他不敢断定夙玉他们亦然如此,但他也不想再擅作推测。出乎意料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已经绰绰有余。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见云天河还是不依不饶的,玄霄的手不自觉地揉起他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天河,你会吹箫吗?”
    “吹箫?我不会。也许梦璃懂,大哥你要是想听,我就去问她。”云天河被他的话分散了精力,想了想,慢吞吞地说。
    玄霄愣了一愣,“你爹没教过你吗?”
    云天河困惑地一仰头,“我爹从来没有吹过。”
    玄霄揉着他的头发的手一僵,半晌,才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大哥,你生气了?”都说女人脾气难懂,玄霄的脾气却更难猜测。
    “没关系。对了,你想学箫吗?是你的话,应该会吹得很好听。”
    云天河语带敬意。“大哥你会吹箫?”
    玄霄笑了,那是和他给人的印象不符的、很纯彻无妄的微笑。
    “那倒不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几丈之外,朝思暮想的对象近在咫尺,云天青的脚步却停住了。
    被他骤停的身躯撞到了头,韩菱纱在后面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不走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还愣在这里作什么,人不就好好站在那吗?”
    云天青略一苦笑,叹道:“近君情怯、近君情怯呀。”
    韩菱纱听得错愣,死死瞪着他。“我说,你该不会是个光说不练的绣花枕头吧?我看你谋划从阴界逃跑的时候思虑缜密胆大心细,怎么这回却成了这幅样子?你就不会冲上去跟他直抒胸臆吗?”
    云天青刮了一下鼻子,“我要是会的话,你就当不成我媳妇了。”
    他是人,又不是神,让他稍微紧张一下会死啊?
    韩菱纱斜眼睨着他,沉默许久,方轻声道:“胆小鬼。”
    接着,她就丢下目瞪口呆的云天青,一个箭步飞奔过去,还不忘高声大喊:“笨野人,我回来了——!”喊声响亮高亢直扼行云,惊起飞鸟无数、秋虫难数。
    云天青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堵住耳朵,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挡也挡不住的欢呼泪泣寒暄吵闹,等远方尘埃落定,他再睁开眼,却只看到不远处有人遮住了阳光,清清冷冷地站在他面前。
    逆着光,云天青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见得他神姿高旷幽远,长发当空、衣袂同风。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谁。
    师兄。
    ……玄霄。

    ……
    “我平常待你并不亲切,冷言冷语也说过不少,你又不是没有志同道合之辈,为何偏偏要到我这受气?”  
    “因为我想多和师兄亲近,多了解师兄一些,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那大概是因为,师兄一个人,太寂寞吧。”  
    ……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怎可能会不好?”  
    “缘分吗……你我之缘,也不知是浅是深?”  
    ……
    “不要忘了我。”  
    “醉花荫的凤凰花很漂亮,怒放之时如同火蝶翩飞,很是好看。我把花种到你的墓上,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
    “师兄你就别犹豫了!天地广阔无边,胜景不断,异象迭出,我们两人游山玩水,寻奇访幽,逍遥一生,不是要比你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孤老终生快活得多?”  
    “我有说‘不’吗?”
    ……
    “箫声乃是心音,你执念太深,不易看开,最好不要学。”  
    “你就当真看得开?”  
    ……
    “我意已定,没有值得思量的使然。”  
    “若真心意已定,又何须计较旁人的决意?师兄属意的不归之路,一人独行,又有何伤?”  
    ……
    “不许没用地死在他人手上。”  
    “知道了,你就等着我回来吧。”  
    ……
    “师兄,我这次可是真的要走啦。那么,永别了。”  
    “再会不见。”
    ……
    再会。
    不见。


    ……
    久别重逢,云天青却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紧紧抓着玄霄冰冷的手。意外不意外的,玄霄没有闪开。
    那手的温度和鬼魅一般冰冷,与记忆中截然迥异,这让他在碰到的瞬间从头到脚一阵透心的沁凉,但他却牵住了玄霄的手打定主意般死活不放。恰到好处的力度出于踯躅的试探以及内心的揣测。他不敢握得太重,又怕力道弱了,玄霄便会突然醒悟反悔,自此绝尘而去。
    他再也不想听到“永不相见”这样果断毅决得连肝肠寸断的痛楚都无法留下的话了。不管这一次会是出自谁的口中。
    玄霄的手却一直没有动。他就那样立在那里,既不顺水推舟,也不震袖离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周遭一片寂静。
    那是怎样的一种寂静呢?比死更冷,比爱更烫,凝滞而窒息。像是潜伏在黑暗里的一道长而又长的迷宫回廊,走不尽的路,碰不完的墙,越不过的障,离奇曲折,不见天光,永远看不到终点的徘徊游荡。形单影只的寂,唯有自己的倒影亦步亦趋天涯相伴;无声无息的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如影随形海角相随。
    过了许久,一声缥缈微叹穿过耳边,不带爱憎,不含悲喜。这就有如柔软的云絮拂过江南岸边的柳叶,带起一丝只有路人过客才能体会得出的烟轻水寒、春悲秋伤。
    “你来做什么?”
    玄霄冷淡孤慢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情绪,神韵寂绝,细雪碎光一样,空冷的悲凉。
    云天青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声音了。
    百感交集,混杂在一起,反倒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云天青张了张嘴,然后,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别无二致的举重若轻,平稳舒缓潇洒如常。
    “……师兄,你忘记束发了……”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昨日种种无痕散,今夕何夕陌路幽。
    一面的天运,百年的机缘,千里的红线。鸾凤振翅于飞,却只见云正疏、霄正远。
    人生恍若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梦谁先醒?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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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心
    2020-11-11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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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7]常住居民III

    11
     楼主| 发表于 2008-6-9 21:45:40 | 只看该作者
    十一、此去经年

    烟岚聚拢,化不开的浓雾包裹着他的周身,黝黑的视线当中,魑魅横行,魍魉遍布。
    云天青戒慎中暗藏好奇地打量这四周,片刻之前他还在与一名功力出乎其预期高深的妖物对阵,他虽拼着性命不顾给予对方致命一击,但自己却也是伤势颇重、殃及肺腑,理应站都站不起来才对,没想到不过是失血过多的瞬间出神,再睁眼,竟已身处云雾泽润的太虚幻境。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雾气仿佛拥有实体一般从他脸颊黏稠地流过,眼前陡然一亮,渐渐化出一老一少两个人影。长者须发皆白,长长的胡子几乎要拖到地上;少者神色飞扬跳脱,眸光灵动非常。却原来是青阳长老和云天青自己。
    他不觉暗暗失望。都说人之将死,生前尘世会如梦幻泡影般从眼前飘过,他又没有无故产生幻觉的毛病,如此一来,看来他当真是要命不久长英年早逝了。这于他而言却无半点惧怕之心,生老病死本就为人生常态,他虽心有遗憾,但死了就是死了,他也没有办法,故而也无哀怨不平之情。况且此生虽短,他也有心愿未了,然自己确实为之尽全了心力,无奈天不假年,他只播了种,还未来得及采摘果实便要撒手归去,这也非他所能左右变动,是以他也不具备抗争天命的资本和心愿。云天青唯一的不满,却是若果他此刻真是重伤垂危、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的话,为什么看见的幻影居然会是青阳长老呢?!他没有对长老不敬的意思,可就算他濒死前看不到玄霄师兄,好歹也该给他个美人看看才算不枉此生啊。
    耳边渐有稀疏话音传来,凝神细听,正是月前青阳长老在考察完玄霄修炼羲和的进度后,暗地里找了他来,进行的一番忧心叮嘱。

    ……
    “青阳长老找我前来,可是师兄的功法出了什么岔子?”
    “那倒没有。”青阳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面上忧色未褪。“只是人剑双修,宿主与剑间难免要相互影响,羲和阳烈刚猛世所罕见,玄霄与之朝夕相对,恐怕也会传上一些羲和嗜血狂乱的性情。”
    青阳长老可不会随便拿这种大事说笑,云天青听了,心下也是惊了一惊。玄霄平常言行虽然冰冷刻板,但却不是由于狠心无情,他仅是性情寡淡,于接纳和付出间严格自控自制,从不轻易纵情露性,沉寂得惊人。他很难想象那样的玄霄嗜血狂乱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愿去想象。
    “师兄道术精深,加上本性节慎,照理来说,应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他嘴上那么说着,心中却难掩惶然忧心。或是天性火属作用,玄霄冰封三尺的表面下的恣意赤炎虽然常常只容他于百般勾逗下惊鸿一瞥,那一往无前无所顾忌的炽烈偏激之性却已足以令他悄然心悸、惊艳暗许。
    “道术再精,心境不稳,终是不妥。这是我们的疏忽了。”
    青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玄霄一直是个叫人放心的好孩子。他当年到琼华时不过稚龄童子,却已经早熟聪慧、勤勉好学,术法举一反三,境界一日千里,以致于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欣慰感怀之余,竟都忘了,他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玄霄懵懂未觉地苦练了这么多年,心性已然有了偏差,到如今我虽有心纠改,却已是为时晚矣。”
    云天青闻后亦有同感,玄霄性格不知变通,认准了一条路就不再转弯直走到底。琼华的飞升梦,修仙的宏图志,这都是玄霄死也不愿放下的执迷。他宁折不弯,带着孩子气的傲骨和倔强,这分坚持成就了他眼下的功业,却也极很可能毁灭了他的梦想。
    见他已晓悟事态威胁,青阳又长叹了一记。“困于术而荒于道……这样下去,我怕那孩子迟早会出事。”

    云天青记得自己那时答应了青阳长老若是见到玄霄出现异状,自己必会全力阻止,以防他错上加错、无可赦免。
    他一直以来都坚信约定是最靠不住的契约,只因天意难算、人心叵测,端看本人心中所想所信。如果有意破誓,歃血为盟亦是花样装饰;如果有意遵循,个中真心又岂是寡寡几语可以道明言说?一语成箴的言灵他不是未曾见闻,但那种好事不灵坏事灵的乌鸦嘴他不要也罢。
    说到就要做到。遵守诺言,听起来容易之极,说起来也很简单方便,可真要做起来却是堪比攀爬蜀道、难于上青天。他自负守信重诺,但命数多变,谁也说不清未来如何,而誓言的达成总要用其他珍贵的东西去交换。他不愿辜负别人的信任,因而很少轻言应许,但他若有承诺,便一定会做到,即使最终他连自己也无法释然忘怀。
    所为无他、只因责无旁贷。
    为什么会选上他呢?这个问题有点明知故问,世代的心血累积,经年的口耳相传,事到如今就算琼华众人明知事有不对,大势所趋之下,局面也早已不能更改,只有一错到底。而云天青则来自外界,旁观者清,明对知错,感情又不积深,可以狠得下心。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有些承诺即便出于好心善意,都还是免不了的要伤人。


    昆仑绝顶上常年冷风大作,琼华时而有根基浅薄的弟子在夜里冻醒,害了风邪伤寒,是而刚入门时,大家最先学的都是一套御寒取暖行之有效的法门。云天青从不肯随意亏待自己,这法门自是练得滚瓜烂熟饶有奇效。这晚他神思困顿犹如蛛网缠身泥足深陷,却只觉得寒夜离奇难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简直快要把人冻死了。
    他冷得难受,就想去抓着被子裹得更紧一点,却不料手臂酸软无力,试了几下仍是纹丝不动,这可把他吓得够呛,出了一身冷汗。经此一激,他反而清醒不少。
    勉力撑开一只眼睛,白花花的光色照得人眼盲,眼皮也出奇的沉重。又眨了几下,待适应了眼中不断摇曳变幻的扶疏光影,他才看清那青灯冷焰下的孤清眉目。
    “……要是让其他人看到这个模样,师兄你长久以来辛苦维持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像是搁置多年的破鼓烂锣,甚是难听。也许是辨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对面的人眉都不挑一下,只端着碗更向他靠得近了。随着距离的拉近,模糊的视界也变得愈发清晰,云天青连玄霄眼下淡淡细细的暗色阴影都看得纤毫毕现,更勿论是他散乱的衣发了。玄霄的头发一向梳得整齐合规无可挑剔,鬓角和衣着一般规规整整、纹丝不乱,而他现下却是冠未戴、发未束、衫未理,显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疏懒仪态。
    一根盛满药液的汤勺正中目标地塞进云天青嘴里,漆黑诡谲的汁水下了肠胃,却不及想象中的苦涩,反带起一片悠远清香。
    “刚醒来就开始胡言乱语,你倒是不怕死。”
    “有师兄在,我怎么舍得死?”
    玄霄忍不住皱眉。数日前他因云天青久久不归而心神不定出外寻找,谁知却见到他鲜血淋淋地垂死挣扎。当场用归元真诀稳住不止的血流后,他立即带人御剑直回琼华,败家子地砸下了无数灵丹妙药,才勉勉强强把云天青连拉带踹地从奈何桥拖了回来。这边自己刚因他的苏醒而暗自松了口气,就被云天青不知好歹的胡说给气得一口气赌在胸口出不上来。
    几日来他在那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这人醒来却言笑晏晏,无事人也似的!玄霄方欲愤然,忽又记起云天青这人约莫是天生反骨,平日练习一点小伤也要装腔作势抱怨连连,真正受了重创反却哑了般不吭一声、谈笑自如。他想到此处,也不好和伤员较劲,只喂药的手劲用得更大,几乎要把对方的嘴巴憋死了。
    等玄霄定了神,好不容易地喘了口气,云天青长吁道:“师兄,我可是重伤未愈,你对我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吗?”
    “依我看,你只怕还嫌伤得不够。”玄霄冷言回击。
    云天青干干一笑,聊表尴尬。他有时都怀疑自己是皮痒不治,玄霄不训斥他,他就坐立不安,打从心眼里不舒服。
    玄霄见他先服了软,也不乘胜追进,只先把药碗放在一边,扶着他的后颈助他在床上坐直。垂眼看他两手依旧发汗虚颤,便又不发一言地端起碗来一勺一勺地喂他继续吃药。他大概是不常做这类的事,喂药的力道掌握得一点也不恰当,更别提药汁的冷暖了。云天青心里怀疑自己昏迷的这几天玄霄是不是直接就把药往他嘴里死灌下去,一面庆幸自己没被呛死烫死之外,嘴角却还是慢慢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话说回来,这个药味——
    “师兄,你用天香玉露来喂我,会不会有一点大材小用?”
    玄霄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语带挖苦。“你被那妖物的临死一击伤及内脏,妖气逆流全身,气血空乏不说,精、神亦俱衰竭,如果这样你都能自行修养康复,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个……”手上微微有了力气,云天青摸了一下鼻子。“虽说如此,但天香玉露炼制不易,一滴已是天价难求,我如今已然回复神智,你还这般拿来当鸡汤似的的喂,总觉得奢侈了些。”
    玄霄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天香玉露我多的是,偶尔浪费几瓶也不打紧。”
    这就更可疑了,云天青疑窦丛生地瞧着对方,玄霄却只若无其事地一扬眉,叫他不好发问。
    云天青当然不知道,这天香玉露本来是为玄霄和夙玉练功准备的,但因双剑噬人。
    所有的获得都必须付出代价,哪怕获得与代价不成比例。人剑双修,讲究的是以气养剑、以精固剑、以神塑剑,双剑的成长滋养需要不停吞吃宿主的生命功体。玄霄因功力深厚,心法又已进到第三重之境,故此还可勉强应付,夙玉却因逐渐跟不上精血耗损的程度而日趋衰弱。他和长老们因此练了许多补气养神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没派上正式用场,就先给云天青用掉了。
    但想归想,真说出来,云天青还不知会是何等反响。他不需别人为自己大惊小怪。
    “……这次多亏师兄及时赶到,不然我可是性命堪忧啊。”
    云天青难得诚恳的正言拉回玄霄失神的思绪。
    “你我师兄弟一场,我怎会袖手旁观。何况礼尚往来,我也不是不求回报。”
    施恩图报实乃本末倒置,但他总得寻一个借口供云天青下台,才不致拂了他旁人难以忖度的颜面。与人交好,就免不了这般顾虑重重。玄霄是学得慢,但学得慢并不代表他不懂。
    云天青心有灵犀地似笑非笑,算是谢了他的好意。“师兄若不嫌弃,不如我们同去思返谷赏星观天怎样?”
    谢礼不在贵重与否,而在意够切、情够真。
    玄霄收起药碗,又状似无意地往云天青口中扔进一枚补血的药丸,差点就将他噎住。“等你伤全好了再说,我可不想再照顾你第二次。”
    如此,就当作是应下了。

    云天青又过了几天才算彻底康健,他素来好动喜闹,早被卧床静养弄得不得安生,一下床就立时拉着玄霄直奔思返谷去了。这时已过了夏日,秋高气爽,夜晚云去月来,繁星满天,皓皓然如沧浪冥海,让人目为之眩、神为之迷。
    云天青观星,叹的是天地之无垠、造化之万千;玄霄望星,感的却是造物之威严、神灵之渺然。
    尘寰无涯,但人生在世,总要有个汲汲追逐的想念。少时的玄霄于琼华的漫长寒暑春秋中,早已将修仙当作一个自己可以永远追寻执念的梦境。而今美梦成真近在眼前,他反有些许茫然失措。
    “……若人人都如你般乐天知命,这世道也不知会变成怎样。”
    “师兄此话,似乎别有深意。”云天青慢慢吞吞地臆测道。
    玄霄自知失言,只淡淡地说:“一时感慨,你无需挂怀。”
    对方说的是好,但要自己甘愿就此乖乖听话沉默打退堂鼓,那他也就不是云天青了。
    “我虽游戏人间,但也非万事随缘、消极度日。我只是把握好一时一刻,不甚苛求而已。”
    江山如画,岁月静好,然则天道无情,心愿焉能永存?玄霄略一凛眉。“死生由命,富贵由天,你又能把握多少?”
    云天青侧首浅笑,不假思索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轻行执着,不轻言放弃。但求生无悔、死无憾。”
    玄霄定定凝视着他,暗夜中,他火色的眼神明亮已极。“怎样可得无悔无憾?”
    “该放手时,便莫纠缠忸怩、矫揉造作;该争取时,自应一鼓作气、竭力而为。”
    “如此岂非自相矛盾?”
    “人性本就自相矛盾,我又怎敢独一无二?”
    “歪理。”
    感到自己被推搪敷衍了过去,但玄霄还是笑了,空落之中隐有释怀。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虽似残忍,却也并非无迹可寻的刁词蛮语。然而日月阴阳互斥互溶,一切矛盾也非不可和谐调节,只是不知应由谁先起头、又应如何起头。
    罢了,日后大家飞升仙界、寿与天齐,自然有的是时机。
    他站起来,细心地掸了掸衣上的尘土。“说得好听,你也要有命来做。”
    云天青跟着站定,神似气愤,眼中却带着笑色。“师兄你莫要把我随意看扁!”
    “事实如此,若想让我一改成见,你先练好功再说。刀剑无眼,妖界杀场之上,我可护不得你。”
    语毕,玄霄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云天青特意拖长了尾音,一咏三叹地踱步唤道:“师兄,你这可是在担心我吗?”
    “闭嘴!”

    云天青发誓,那次遇到夙玉纯粹是出于意外。他一时不察迷了路,鬼使神差地走到禁地门口,刚巧看到玄霄和夙玉似乎略有争执,方想自己在此偷看似有不妥,那边玄霄已与夙玉一言不和,甩袖离去,只留夙玉一人落落寡欢地呆在原地,神色不明地望着玄霄的背影欲言又止。
    “天青师兄,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事关那两人的私事,外人不好插手。云天青权当睁眼瞎什么也没看到,正想悄悄溜走,却被夙玉发觉,戳破了障眼法。
    “夙玉师妹,我只是觉的今天天色风和日丽、醉人心魄,恰好一路游玩到此。”
    云天青的眼珠子左转右转,硬是不去看玄霄离开的方向。夙玉也是心思玲珑之人,稍一思索,便已猜透当中关节,不觉苦笑起来。
    “天青师兄不必吞吞吐吐,我方才是与玄霄师兄有了口角。”
    云天青捏了捏下巴,美女和玄霄,他该帮哪一个好呢?
    “玄霄师兄火气上来,说话难免刺耳,但他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习惯如此。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等过几天他气消了,自会找你道歉。你若气不过,不妨到时好好敲诈勒索他一番,我敢担保他绝不会反抗。”
    夙玉听后,苦笑却加深了。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愁容微露,更是惹人堪怜。“天青师兄误会了,我与玄霄师兄并非不和……我只是气不过他的规劝。”
    这下他可是真的好奇心起了。“玄霄师兄都规劝了你什么?”
    “无非都是些厮杀险恶、多加小心之类的话,师兄怕我在妖界受伤,是故反复叮咛。”
    好明显的差别待遇,云天青暗自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和颜悦色地解释道:“玄霄师兄一向是不理旁人生死的。关心则乱,他之所以和你说那么多,全是出于守护爱惜。”
    夙玉却摇了摇头,“师兄你不明白,我想要的……不只是守护与爱惜。”
    她想要的更多。守护爱惜虽好,却总有一段居高临下不可靠近的距离,这不是那种由于发自真心就可轻易消除的隔阂。她和玄霄极似,都是顶高傲的人,说是眼高于顶也不过分。他们都要强好胜,不满己身处于弱小劣势,亦不愿挑选弱于自己的同伴。她以前不忿玄霄对她态度的功利,而今伴着两人相处时日增长,玄霄对她态度也随之变化,脱离了望舒宿主这一刻板的印象,缓缓成为一个他愿意倾力保护的女人,可这变化却非她所喜。比起被玄霄所保护,她更希望可以成为玄霄能够充分信任的对象,与他并肩而立、同生共死。
    但玄霄不要那样的她。


    天命的玄妙,便在于它的轮回不止、运行不息。
    那一年妖界之战开启的最初,玄霄对着与他擦身而过的云天青命令一样地说:“不许没用地死在他人手上。”
    千言万语说不尽,于是只好不言无语。百忙之中,云天青却不忘回头一笑。云淡天清。
    “知道了,你就等着我回来吧。”
    然后两人各奔东西,走向属于自己的战场。
    云天青一生之中对玄霄露出的最后一个毫无杂质与负担的笑容,也在随后连番杀戮的血风中逝于无形。

    人貌老于前岁,风月宛然无异。往事旧欢何限意,思量如梦寐。天涯朝暮,说尽无凭,十丈软红,谁知谁记?
    不如笑归红尘,共我飞花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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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0-11-11 1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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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楼主| 发表于 2008-6-9 21:43:59 | 只看该作者
    十、陌上花开

    烟雾袅袅,弥漫了九天玄女的雕塑金身,如新如旧,似近似远,庄重肃杀,全无半点喜庆的气氛。
    琼华派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上,玄霄独自一人与长老掌门同列一行,举行祭奠仪式。
    这般殊荣,可连地位超然的大师兄玄震也未曾获得。琼华派上下大都知道玄霄天赋异秉、备受宠爱,许多弟子们都在猜测长老们此举是否是在暗示他往后昭然若揭的身份。也因此在礼毕后,有许多玄霄见过没见过的同门都有志一同地前来和他打招呼,就连那些平素看他不过眼、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同修也不例外。多年努力得到肯定,未来前途光明远大、掌门桂冠近在眼前,身为众人的注意焦点,玄霄自是理应感到风光无限一世招摇,但他却不知为何情绪略有失常,只觉身侧一片清冷寂然。他表面上与人言谈举止自如,心下则是茫然若失的不得安宁。
    目光漫无目的地微微一扫,他忽然了悟到这突兀的失衡来自何处。
    ——云天青不在。

    那日玄霄在屋里等了许久才等到云天青偷偷摸摸地溜进房,带着一身扑面而来的酒气。方才大殿之上不见他人影,一想既知他是又胆大包天地下了山;玄霄却没料到云天青居然不仅如此,还又一次破了戒律,饮酒伤神。
    玄霄过去曾为这事不厌其烦地说了很多次,云天青却是每每左耳进右耳出,嘴上兴致了了地应了声“是”,一转眼就忘得精光,冥顽不灵得直叫他气得浑身无力。一物降一物,云天青仿佛就是他天生的克星,让他无法可施无计能使。后来玄霄就放弃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不意想今日云天青故态复发,玄霄却感到一阵无由窝火,但和过去种种两厢比较,倒是稀奇地怅惘多过气恼,使人不解。
    ——而更使人不解的却是他气恼的不是云天青私自下山,而是他会选择在此刻下山。
    玄霄坐等云天青不到,心浮气躁之余,连棋也下不进去,转而沏茶品茗。他其实不喜欢喝茶,因为那味太悠长浅淡;但他更不喜欢饮酒,因为那味太激烈短暂。之所以会这么做,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几个字——静神、安心。
    “师兄你还没睡?”
    玄霄寻声扬眸望去,朗笑着立在门口的那人不是云天青又是谁?虚心事被人抓个正着,云天青的反应却是悠闲自在,笑意不减当年。
    玄霄他自己喜怒不形于色,虽做不到彻头彻尾的清心寡欲,于人事方面却委实疏懒倦怠了,心湖波澜难生,经常沉着一张俊脸;云天青却总是笑,死不正经一般,嘲讽也好,胡闹也罢,就连愠怒激愤也都是一派笑吟吟的神色,正应了那句“伸手不打笑脸人”,令人横竖没了法子。
    早就清楚云天青的为人处世和自己是两个极端,除了同宿一室外,玄霄实在想不出他会与对方有什么瓜葛,却不想云天青老是认准了猎物的野兽般地跟着他,好像非要把他撩拨得气血逆流颜面尽失才肯善罢甘休。故此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玄霄极少给过云天青好脸色看。他一直以为云天青自找没趣久了便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却是得寸进尺越挫越勇,非但没有中途而废,反令玄霄自己日积月累地对身边有人跟随多嘴的状况上了瘾,怎么也戒不掉。
    真是孽缘。

    “开坛祭神敢私逃,你近来剑术不见长进,胆子倒练得不小。”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峰回路转,玄霄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道冷淡的嘲弄。
    “如此盛事,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到与不到,又有何妨?”
    想来是酒喝多了口渴,云天青敷衍完后,二话不说地掀袍坐下。他对玄霄的怒瞪视而不见,直截了当地抓起他放在桌上的茶壶喝了个大半。
    玄霄眉心一皱,低斥道:“牛嚼牡丹,当真浪费!”
    “哪里哪里,明明是师兄的茶香太过诱人,令我食指大动、忍无可忍才对。”
    “胡言乱语可救不了你,省一省心吧。”
    “师兄是在暗指我心意不诚吗?既然这样,我为洗刷冤屈以明心志,只好勉为其难再品一杯了。”
    说着,也不见他避嫌,便将玄霄手里茶水尚满七成的杯子拿去,轻轻抿了一下,细细品尝。方一入口,茶香便袭人而出,滋味浓厚酣然,余韵甘醇清甜,唇齿留香,却失了三分出尘味道,只因水已冷、茶已凉。
    云天青不以为意地一笑,慢吟道:“素瓷雪色飘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果真好茶。”
    “口蜜腹剑,巧言辞令。”话是这么说,玄霄微蹙的眉宇还是缓缓柔和了下来。
    “此话不然。师兄你向来无论做任何事都精益求精力图完美,细枝末节亦不放过。一心求全,这茶又怎能不是好茶?只是白璧微瑕,有一点略微不妥……”说到这,云天青顿了一顿,才语重心长地接着说了下去。“师兄过于惦念拘泥,茶味虽美,然则意蕴不够圆转自如,留白稀少,有损个中真味啊。”
    玄霄听言夺回茶杯,略一细品后,他的唇角牵出一个淡冷的弧度。“你的话也有道理。这茶是太浓稠,失了回味的美妙。”
    言罢便要将壶中余茶全数倒去,却被云天青阻住了。
    “这回是谁在浪费了?”浅笑着取回茶壶,他自斟自饮,末了微微一叹,看模样十分心满意足。
    玄霄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我倒不知你爱茶成痴,凉了的苦茶也不放过。”
    “师兄沏的茶,再苦再凉,我也是要饮的。”
    这话可接近调情了。玄霄一挑眉,他跟云天青耳濡目染,也生了几许玩笑的兴头。“此话当真?”
    浓浓戏谑流泻而出,他是铁了心地要看对方打算如何招架。
    “自然是真的不能再真。”云天青受宠若惊,他故作正色肃然,就差指天誓日了。“师兄的茶,再苦我也喝。”
    玄霄淡淡一笑,如烟波浩渺,雪落无踪。“那你我就一言为定。”
    云天青回以一个意味深长地微笑。“一言为定。”
    那时的他们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的次数日益增加,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反倒日趋消减,云天青没心没肺的风凉话逐渐有了斟酌回旋,玄霄以往的说教色彩更是淡得看不着痕迹,如此这般不冷不热地斗嘴揶揄似乎成了他们两人寻常的习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闲言碎语,不论哪个地方都缺不了传闻八卦,清高自许的琼华派也不能免俗。云天青脾气好人缘佳,熟络之下,也道听途说了不少弟子间无事生非的流言蜚语。他自己主动打听得最多的,却是玄霄。
    “少年老成,不苟言笑”是他听过的最频繁的评价,这还算是可以忍受的无趣老套;但每回他听到有人说玄霄“威严自成,气度恢弘”的时候,却总要受不了地当场破功,忍俊不禁捧腹大笑。在他眼中,玄霄分明不过就是一个与他们同龄相近甚而更加年少的青年,古板别扭的表里不一、外冷内热的口是心非,稍一挑逗就气得拂袖而去,威严气度一说却是要他从何谈起?
    他还曾经听人艳羡地说起过玄霄的传奇,无非都是些耳根子都听烂了的胡话赞美。根骨清奇、悟性超绝、道法通天又怎么样?他还不照旧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吗?是人就有感情,就有需求,就有寂寞。“凤翔九天,无人可堪比翼;龙潜九渊,无人可堪同行。”琼华的弟子们说起他来总是心驰神往神魂颠倒,恨不能以身相代之;云天青却觉得玄霄这样的人,孑然一身,孤单零落,就算他日能达成所愿得道成仙同辉天地,还是很可叹。
    玄霄自己却从来不曾这样想。

    那是在双剑铸成前的一个闲暇午后,冬雨淅沥,和着淡雪敲在窗上,一声套着一声,震动心扉。
    难得悠闲,他和玄霄信马由缰地谈天说地,尽管多半时间都是他在说,玄霄在听,可云天青却也不气不馁,只将自己在外除妖游历的经过娓娓道来。他口才极好,说得引人入胜扣人心弦,连玄霄也渐渐被吸引了过去,参与了他的闲谈。
    “看来你非无路可退时很少出剑,可是对妖心存不忍?”
    云天青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我不喜妖,亦不厌妖,只是觉得没有无故杀伐的必要。”
    玄霄却对他的推辞不屑一顾。“模棱两可、瞻前顾后,乃是修道大忌。”
    “师兄言重了。”云天青叹息,为什么玄霄老要缠着这个话题不放?
    “常年在河边行走,哪有不湿鞋的侥幸?妖非等闲易与之辈,不可能全都如你一般心存善念。一入江湖无归路,修道也与江湖殊途同归。你再这样不伦不类拿不定决心,还不如早早下山回乡,琼华可不是半桶水该待的地方。”

    玄霄说话极少这么毒辣尖刻。云天青抬眼朝他细看了看。“师兄以为,我该下定什么决心?”
    “当然是全心问道。”
    “然后呢?”
    “自当白日飞升,直登天外仙境。”
    “远离尘寰,永世孤寂,于我又有何用?”
    “以问答问,倒是你的习惯。”
    “师兄对我的问题避而不回,算来也是没有定论。难道你真的就不曾回头思量?”
    “我意已定,没有值得思量的使然。”
    “若真心意已定,又何须计较旁人的决意?师兄属意的不归之路,一人独行,又有何伤?”
    也许关键就是这个“若”字了。玄霄沉默不语。意志动摇是不曾有,琼华数代的夙愿苦劳、自己半生的心血艰辛,都寄托在这看似遥不可及的一线生机,要他放手是万万不能。然而想到今后可能孤身一人做客异乡,他却又有了些许的踌躇,前路漫漫无期,自己竟是已习惯了这个吵闹的师弟作陪为伴,而他们甚至相交不过年逾。纵然平素他本就很少与人交往,谈得上话的同辈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也依然太不像他了。
    我想要你留下来。这种荒谬绝伦的脆弱他连想都不该想。
    杯中清茶犹暖,入了口,却觉冷苦变本加厉,失了本来真意。

    云天青从不否认自己有根爱惹祸并且喜欢得罪人的舌头,说出的话常常令人绝倒;他也不否认泰半原因都是他故意为之,但就算是他也知道有些事可说,有些事不可说。再真的心思,再深的情意,化作言语,便身不由己地沾上轻浮的色彩,自染了这紫陌风尘。
    再珍贵的东西,见得多了也都要廉价下去的,更何况喜新厌旧的心理本就长驻人心。原本求之不得的视若生命,到手之后却又不知珍惜弃之如履,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次听说。他不想自己与玄霄的结局落个纵使相逢却不识的相忘江湖,故而在某些地方一直都很谨慎。在他彻底明确之前,他并不想冒冒失失地毁灭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哪怕是他,也有不愿担的风险。
    心意尽了就好。
    后来他才懂得,人类需要甜言蜜语来稳定疑心,大抵不过是不切实际的虚荣作祟。但有些话,你不说,对方就永远不会明白。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竟是五毒俱全,一一尝了个遍。


    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寻亲问友总是少不了的。
    是日,云天河破天荒来到他的小居,玄霄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莫非他又惹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不就是又和慕容紫英吵了架,来找人解忧帮忙了。
    转眼就见慕容紫英神色无奈地跟在云天河后面,看来应是他携着眼睛不便的天河追踪他的魔气一路而来,那想必不是因为后者了。
    “我就是没事来看看大哥,这也不行吗?”
    云天河委屈地说。一旁忽听有女子轻盈的笑声传来,却是连那个紫衣翩跹的持琴女子也跟着来了。
    柳梦璃向他徐徐福了个礼,柔声道:“玄霄前辈好。云公子此番前来并无要事,只因中秋将近,他想和亲友共度,饮酒赏月。你是他的大哥,云公子特意来请你去青峦峰小聚。”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原来又是一年玉桂月圆,亲人团聚,千里共婵娟。
    玄霄见云天河双眼紧闭,满脸期盼地望着他,拒绝的话硬是挤不出口,只点头应允。又见他们一行三人俱有倦色,便邀他们先在此地休息一番,养精蓄锐之后再启程回返。几人落座后,他顺手沏了一壶茶,慕容紫英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柳梦璃亦是微笑谢过。待茶杯递到云天河手上,玄霄却是一恍神,还以为和旧日无异,但凝睛细瞧,却又大不相同。
    茶水入肚,三人表情各有不同。慕容紫英凝眉复敛。柳梦璃掩唇而笑。唯有云天河呲牙咧嘴、一脸苦相。
    “茶很苦?”
    玄霄这才想起,他当初为了惩戒云天青的屡教不改胡说八道,每一次的茶都故意沏得特别的苦麻涩口,而云天青虽一早就察觉了他小小的恶意作弄,却每一次也都面不改色地一口喝下,然后接着神情如常镇定自若地谈笑着他的风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是给云天青一人沏茶沏得惯了,自己平常起居怠慢又不甚在乎味道声色,是以这艰涩苦冷的茶味竟是源远流长,至今未改。
    “把茶倒了吧,我们回你家喝酒去。”
    云天河觉得,玄霄的声音和他的茶一样,都蕴含着别样的苦涩与忧悒。

    浮华凋衰,锦绣蒙尘,百年枯荣如云破雾散,却不见昨日黄花依旧,秋色俨然。
    阡陌疏落成川,星汉渐稀如烟,落花流水春去矣,闻故人小楼对西风,叹光阴已远,光阴已远。
    谁可奈何。

    ——完——

    后记: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文,嗯,写起来很无感啊,总有不连贯的错觉……顺便说一句,题目和内容名不副实似乎已经成了我写文的惯例了,望天。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49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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