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汁仙剑网
标题:
青霄系列
[打印本页]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0:51
标题:
青霄系列
注明:本帖转自玄霄吧的ZC701011,未向作者说明,请作者见谅
一.
螟蛉梦呓
玄霄又做梦了。
禁地中不辨日月、不知朝暮,晨昏不变、昼夜不分,万载冰封下,身不能动,口不能说,说了也无人来听,时光的流逝宛如海市蜃楼的深海,连拼命去抓的浮木,也是一场梦幻一场空。
玄霄却也只能以梦度日。
……倒尽是一些与修道全不相干的琐碎。
梦境是毫无逻辑的断章,是支离破碎的片羽,是迷雾缭绕的记忆,是断壁残垣上古朽的蛛网,风一吹,便散了。
他其实早已忘得差不多了。
——你永远都不要和无赖打赌,因为你永远都不会赢。
这是玄霄有生以来第一次打赌惨败以至于硬被云天青拖出琼华派来参加凡间花灯会的惨痛教训。
幽幽夜下,暗色的水面上火光点点,一盏盏精心装点的花灯顺着水流飘向远方。岸边游人围聚,仍有不少男女老少举着灯笼提笔写字,求仙问佛,祈愿盼天。
将愿望寄托苍天实现,玄霄只觉愚不可及。
“……我真不该和你打赌的。”
云天青不以为然地笑笑:“师兄若真不愿跟我出来,就算赌上一千一万次,也是不会出来的。”
玄霄皱了眉头,不置可否。
云天青提起一盏莲花灯,火红的蜡烛在灯心妖艳地燃着。“师兄可要许愿?”
玄霄凤眼微挑,“人岁皆有定数。求仙问道,白日飞升,本乃逆天之举,许愿上苍,又有何用?况且心之所系,自当本人竭心尽力,冀望外物,又有何志气可言?”
暗红的灯影在云天青的脸上跳动,那人夸张地长叹一声,“我难得听师兄你说十个字以上,未想到一开口又是说教修道。草木之寿不过季许,螟蛉之命不过朝夕,人生短暂,更应珍惜。师兄你又何必如此执著?”
世 间最悲不过红粉骷髅、英雄白头。修仙成道,本就为与天其辉、与地其寿,什么戒贪戒痴、破执破妄,你若当真看破红尘逍遥人间,又怎会真来修仙?玄霄想到这里,忽而忆起自己曾就此事问过这个行使吊儿郎当嬉笑怒骂浑不似个道者的师弟,那时云天青却笑而不答,反说了许多令人听之生厌的胡话,将他彻底惹恼了去,反倒把原先的疑问忘得一干二净了。
想是也和玄霄相处惯了,见无人接话,云天青也不气馁,只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其实这世上祈愿之人不知凡几,天上仙人就算脾气再好,一一听去,也不知道要过了猴年马月,更休说显灵成真了。世人愚昧,也不能将重要之事全然托付于子虚缥缈。依我看,求愿寄语,不过是将心中那些取舍难分、纠结不堪之事公布于众,好坚定信念而已。”
玄霄一怔,他看了云天青一眼,那人早已手脚麻利地弄完花灯,正将之送入水中。莲型的花灯平平稳稳地游弋在众多灯火之间,缓缓驶向不见尽头的远方。
“……送花灯也用仙术护航,看来你的愿望可不小啊。”没留神的,他脱口而出。
云天青双手环胸,笑得得意盎然,“那是。我许愿天下太平、百姓和乐、风调雨顺、万事安康,不慎重点可不行。”
玄霄知他又在胡说,也不戳破,只静静立在河岸,看身边人群或是求情爱,或是求仕途,或是求钱财,或是求健康,将愿望写在灯上,放进水里,任它们随波逐流而去。
云天青神不知鬼不觉地踱到他身后,亲手奉上花灯笔墨,“师兄也来试试?”
玄霄伸手想拍走他,却不料鬼使神差,竟把那花灯握住了。
云天青只是笑。
玄霄看了花灯半晌。要说他心中渴盼想念,耗尽心血之事,自是修道成仙无疑。但若将此成功与否交给别人论断,他却是绝做不到的。想了又想,他索性闭上眼,头脑空白,随手写了几字,便匆匆放到水中。但要说他究竟写了什么,却连他自己也并不知晓。
云天青闷笑一声,凑上前问道:“师兄,你许了什么愿?”
玄霄转身就走。“你没偷看?”
“在师兄心中,我就是那样的人吗?”云天青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难道你不是?”
“师兄……”
……
后来他俩私自下山的事情被太清掌门捉个正着。玄霄因是受人怂恿、又是初犯,只被罚到思返谷思过一个时辰了事;而云天青却因为屡教不改,兼之本人在思返谷简直玩得流连忘返乐不思蜀,因而长老们一致决定改换惩罚,命他在一夜间将《道德经》连抄百份,务求做到琼华弟子人手一份,且为了防他作弊找人代写,专门派受他牵连的玄霄监视。
“师兄~~”一见玄霄露面,云天青便乖巧地送上茶水,“你在思返谷一定很累,要喝茶不?”
玄霄把半人高的宣纸放到桌上。“哦。”
云天青又送上椅子。“师兄,我也不是故意连累你的,谁知道堂堂一代掌门会专门在弟子房里堵人?您大人有大量,就别气了。”
玄霄又拿出一打笔墨。“哦。”
云天青趴在桌上欲哭无泪。“师兄,我真知道错了,你就帮我一把,行吗?”
玄霄盘腿坐在塌上闭目养息。“哦。”
他也是和云天青处得久了,想当初刚遇上这多舌好说的师弟,玄霄总是忍不住被他不着边际的话语激得破功,每每不是大声呵斥,就是出言劝导。如今他已惯了对方跟在身侧絮絮叨叨,云天青说一句,他便“哦”一声,任对方讲得风云变色天花乱坠,他自是一片清风明月。
云天青委委屈屈地看着他,“师兄,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玄霄睁开一只眼睛,“抄。”
于是云天青老老实实地抄书去了。
这一抄直抄得云天青手忙脚乱头晕目眩,到最后也不清楚自己抄的是第几遍、第几章、第几段、第几行,只是就着油灯龙飞凤舞地胡乱涂鸦。抄过的内容他初时还能按顺序叠在一边,到后头却是干脆随便丢在一旁,旋即又去对付下一张。如此一般混乱过去,他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玄霄已不见了踪影。桌上装订好的《道德经》抄本整整齐齐地罗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百份。
云天青拿起开头一本翻阅,只见上面字迹端正清晰,笔墨犹新。
……
和云天青决裂时的记忆从未出现在玄霄的梦中,那一段的过去是连噩梦都不愿涉足的禁区,他记得最近的,只是妖界降临前夕,云天青受命去杀了一只作祟的千年狐妖,却在回山复命后又形迹神秘的下了山,他一时好奇忧虑,便默默跟在他后面。
原来那狐妖在人间还有个凡人的夫婿。玄霄冷冷看着云天青把那狐妖的遗物悄悄放在那久等妻子不归、睡梦之中依旧辗转反侧的丈夫枕畔,神色凄然。
他在里面站着,他在外面看着,隔着层窗户,竟像隔着两个世界,参商日月,永不相见。
玄霄至今不解云天青脸上的挣扎与悔恨。
——他们明明杀过那么多的妖怪。
他还记得太清掌门去世后琼华派的哭泣与哀悼,悲伤的丝竹划过天际,就连无人敢入的禁地,也能听到那哀切的悲悼。他们记得死者的亡灵与功勋,却忘记了生者的隐痛与癫狂。
他还活着,却早已死去。
没有人会为他奏一首离殇之曲祭奠他的英灵,没有人会带着他的骨灰长伴天涯,没有人会将盛开的花朵放到他的墓前,没有人会在轮回井边等待他来生的姻缘。
没有人。
羲和的阳炎与他体内的离火遥相呼应,隔着千尺寒冰,却仍是明亮依然、温暖依然。
玄霄想起重光长老曾感叹他成于羲和,亦毁于羲和。这剑带着他走向辉煌的顶峰,亦伴着他坠入无底的深渊。却不想光阴流转,人去楼空,始终陪伴他的,却是羲和。
只有羲和。
凤凰花开花落,一季又一季,终是好花相似人不在。
两盏花灯行得再远,最后仍是湮灭于那片绿水青波之间。
一百份的《道德经》,而今不知被丢在哪个角落里尘土弥漫。
十九年,他怎能还记得那过往似是而非的情谊?他怎能还记得那昔日撕心裂肺的怨恨?
——他又怎能真的忘记?
凤兮归来栖何处?
碧落黄泉皆不见。
——完——
后记:我似乎把霄蜀黍和云爸爸都写的很弱很纠葛,汗,笔力有限,再说我本人就爱哀怨这个调调,既然故事是将霄蜀黍冰封十九年里的梦,那阴柔了一点,多情了一点,应该也不过分吧?
既然名字是梦呓,所以情节支离破碎,大家就不要介意了哈~~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04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0:52
二、蜉蝣一叹
云天青在等人。
他好像已经等了很久很久,又好像只是短短的眨眼之间。
曾经跟在天河身边的小丫头劝过他,说:“别再等了,玄霄去成魔了,他是不会来的。”
云天青好整以暇地微笑,淡淡地说:“他来不来是他的事,我等不等,却是我的事。”
多愁善感的丫头黯淡了神色,“可你自己一个人孤零零地在这里等人,就为了一句原谅,那样,不是很不公平吗?”
云天青惊异地看着她,匆忙道:“慢着慢着,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说什么公不公平,师兄来也好,不来也好,与我又有何干?我等他也并非为了得到他的什么谅解,而是为我自己而等。公平与非,何所来哉?”
韩菱纱傻傻瞪着他,好半天说不出话来。“……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言下之意,玄霄不至,他还会等到地老天荒不成?
云天青一脸理所当然毫不犹豫地说:“当然是等到我不想再等了为止。”
他倒不是第一次被人误解同情了。
他从未强求过别人不愿给予的回报,也不曾因为冷落而灰心丧气;他想要的东西未必一定都必须要得到,却也不会不付出努力就随便放弃;他愿意等待什么人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也就没有必要因为得不到回应而沮丧;他从来不会过分勉强自己,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就离去;若他决定一刀两断就此舍弃,也不会再次回头去徒劳挽回。
玄霄来不来、听不听,于云天青而言,其实都非要紧。关键的,是他自己的心意。
知人事,尽天命,唯心而已矣。
云天青,他是一个……骄傲得不会后悔的男人。
他等了那么久,那就像他在追逐一场总是掩面而去的梦魇,就像他在黄昏中寻找升不起的旭日,就像他在黎明里哀悼落不下的夕阳。然而得到总会失去,生命总会消逝,誓言总会忘记,愧疚总会湮灭。究竟有什么感情可以跨过生死、超越时间?
“求道修仙,拜师学艺,我不曾后悔;临阵脱逃,救出梦璃,我不曾后悔;背叛琼华,带走望舒,我不曾后悔;寒毒侵体,早逝而亡,我不曾后悔。”
——可这刻骨铭心若不是后悔……
“我对师兄之情,似遗憾,似怅惘,似追悼,似痛惜,似歉疚,似愤恨,似怨怼……”
——那又该是什么?
……
最初不过是一场氤氲而暧昧的玩笑。
云天青是极喜欢开玩笑的,加之玄霄性情矜持慎言、恭谨端肃,更对上他的胃口。几番精心捉弄、言语挑逗,立时弄得玄霄怒火横生,再无半分往昔清静自持的模样,直逗得他大呼过瘾。
开玩笑总是会上瘾的。
于是某日一时兴起,便提笔抄了首情诗,窃笑着送予师兄。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玄霄斜眼看他,利眸含光,有点蕴了怒。“你什么意思?”
云天青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师兄你也不要害羞。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男欢女爱,本是人伦平常。师兄你平日为人太过死板正经,可不好伤了那么多痴情心啊。”
玄霄面上微红,却冷冷眯了眼眸,愠斥道:“云天青!你口出妄言、心思不正,立刻给我去思返谷思过!”
他慌忙转身就逃。没到门口,就被玄霄用仙法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云天青哭丧着脸,怯怯生生地求饶道:“师兄……”
玄霄刀子一般盯着他在那装腔作势胡搅蛮缠扮可怜,他默默看了一会儿,想到自己今日总算略略出了一口恶气,忽而忍不住,轻轻笑了。
云天青还是第一次看玄霄笑的。
雅致干净,秀逸清标。
宛若新雪。
云天青心头突地一跳。
……惨啦。
天呀地呀神灵佛祖呀。
他彻底完蛋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草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平生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便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
何山寻神仙?
何处得福报?
何人有慈悲?
何地觅因缘?
为什么他只看得到妻离子散屠戮无辜满眼厮杀,为什么他只听得到生离死别兄弟反目满耳谎言?
羲和焚天,望舒封地。狼烟呼啸,血流千里。
误尽苍生。
你如何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你如何知道自己是喜是悲?
到底是谁伤害了谁?是谁背叛了谁?是谁抛弃了谁?
——是谁辜负了谁?
忽然想到许多许多年以前的琼华弟子,潇洒轻狂,百无禁忌。也曾疏狂图醉笑问青天,也曾御剑行侠策马天下,也曾落花有意流水清淙。日月交替,春秋轮转,不知度过了多少锦瑟流年。
一念之差的分别,竟是太上忘情、人鬼疏途,前尘陌路,紫陌红尘永不相见。
就那样……错过了。
斯时不知。斯时年少。
——完——
后记:可以算作是《螟蛉梦呓》的番外吧,这是从云爸爸的角度写的,继续哀怨的调调……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07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0:54
三、刹那永劫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玄霄时的情景。白衣蓝冠的少年驾驭着长剑自天空飞过,宽大舒展的袖口与衣襟飘摇在风中,漆黑的长发宛如灵雪烟云。那身姿像是夜晚的彗星滑过天际,像是凤凰的火羽烧过天堂。他甚至还没有看清他的脸,却已先被那风华所醉倒。
那时他还没有经历过岁月的历练和洗涤,他还分不清淘气与恶意的涵义,他还不是那个日后策马高歌饮酒狂欢、真名士自风流的云天青,他只不过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一个对幻影一见钟情的孩子。
有人说一见钟情最愚蠢,因为你连对方的品性德行都一无所知;也有人说一见钟情最纯粹,因为你还没有被俗世间各种各样的束缚所污染。
那御剑飞行的少年对彼时的云天青而言更像是一袭空幻的梦境,他想接近、想挽留,最终却除了余音回味什么也没有剩下,因为梦境从来都是留不住的。
可他那时总是不甘心。
很多人提起他们的故事总是会会意的微笑,用心照不宣的语气和若有所思的眼神讲述着暧昧的过往,其实他并非口无遮拦胡搅蛮缠,他也并非无情无义冷漠麻木,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没有什么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承诺与誓言,甚至连唇角虔诚的接触也不曾达到。
……
“师兄你练完剑辛苦了,要不要喝点东西?”
“我若说不,你会答应?”
玄霄心想自己或许说得重了,他其实不怎么排斥与这个师弟相处,然而话到了嘴边,总会不自觉地加上一道多余的锋芒。幸好云天青只笑得一派秋高气爽云淡风清。
也许他并不在意的。这样想着,他于是就忘了道歉,自顾自接过了云天青递来的杯子。
苦涩溜过舌尖,玄霄皱眉。“这个……不是茶。”
“我可没说过是茶。”云天青豪气干云地将自己杯里的不明液体一饮而尽。“这是最上等的蜜酒,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心血才找到的。”
清规戒律涌上心头。“你……!”
“莫怒莫怒,我可是有事先和长老们打过招呼的。师兄你尽管放心。”
“长老们会同意?”
云天青以指抵唇,做了个会心一笑的表情。
“你说呢?”
玄霄是真的不解了。除了宗炼长老专心铸剑无暇管事,剩下的掌门太清一向严肃苛刻,青阳与重光看似随和,也有各自的坚持,对某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十分偏执。没想到竟会允许这小子胡闹。但转念一想,这好像又不是一次了。法外开恩这种事,似乎是专门为云天青而设的。
“……你人缘倒好。”
他无辜迟钝地看着他。“师兄?”
云天青性格潇洒大方,天生有豪侠之风,虽然为人偶尔刁钻古怪,但因分寸拿捏得当,非但不讨人厌恶,反倒更显得他风趣幽默,故而交游广阔,受到同们尊敬喜爱不说,连长辈们也对他青眼有加。而玄霄则终日锁在五灵剑阁中,埋首于典籍古卷之中,一心修道求仙钻研法术,与人交往越来越少,偶有几个说得上话的,却也不过是太清、夙瑶等寥寥几人而已。
玄霄忽而觉得好笑,却又不知好笑在哪里。
“我平常待你并不亲切,冷言冷语也说过不少,你又不是没有志同道合之辈,为何偏偏要到我这受气?”
他等着云天青的答案,又有些害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尽管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答案是什么。云天青有一种令人讨厌不起来的魅力,和他交好的人千千万万,完全没有必要在他这里受尽冷遇。但是一想到他可能会离去,玄霄却又品尝到些微陌生的不快。
他觉得云天青是对自己极上心的,既不过分浓烈也不过分轻浮,言语动作恰到好处,即使玄霄从来不知道这是为了什么。他虽天资卓绝,但云天青也非碌碌无为之徒;他虽道术高明,却也不敢妄自菲薄,比他更高明的大有人在,而且肯定比自己更乐意对云天青倾囊相授。那么他为什么要纠缠自己呢……这个想法在两人长久的相处中在玄霄心里扎了根,像是潜伏在骨髓里的肉刺,总是在最不经意的时刻温柔而缱绻地钻进他的心脉。
“因为我想多和师兄亲近,多了解师兄一些,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他那时没有看到云天青眼中一闪而过的黯然和坚定,事后也不曾发觉过。只想着自己又被他用漂亮话耍了,随即又懊恼地发现自己的心会为漂亮话而温暖悸动。他不喜欢这样会随着别人漫不经心的玩笑而心潮起伏的自己,甚而有一点害怕继续如此下去他会变得连自己也不认识了。可玄霄却又不想就此舍弃。就算是玩笑也代表了他对自己的重视,如果连玩笑都没有了的话,又有谁会再和他认真的攀谈呢?
玄霄感到失落,可他不明白自己失落的是什么;他又感到庆幸,可他一样不理解这庆幸的含义。
“我和你非亲非故,你亲近了解我有什么用?”
他仿佛听到云天青叹了一口长气,又依稀不过是风声的一场捉弄。
“师兄你这是在明目张胆地赶人吗?”
他有些慌了。想说不是这样,想说你留下来也没有关系,可总觉亲口承认就是千里决堤的蚁穴,他还不想认输。
最后还是云天青先退了一步,一如既往。“不过就算师兄你赶我,我也是不会走的。如果遇到这一点小事就退缩,我还谈什么修仙呢?”
“仙道苦寒,我打赌你第一个耐不住磨难。”
“真稀奇,师兄也会打赌了?莫非我不日就将白日飞升不成?”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哈哈,连冷嘲热讽都会了,看来我真是离天庭不远了呢。”
玄霄觉得沮丧,就连斗嘴他也都不过他。莫非这人当真练就得铜墙铁壁百毒不侵了?
傍晚时分下了雪。吹熄了灯,黑色的影子阴翳遮住了流动的冷风。玄霄安静地躺在床上,脑海里一片空白,天地万籁俱寂,只有幽幽的雪落之声飘荡在窗外,簌簌疏疏。
玄霄忽然有了一股想抓住什么、想倾诉什么的冲动。他知道他是昏了头了,可是这样清冷戚哀的雪夜总有让他做出昏头事的魔力。以前只有他一个人住时,玄霄每次都会在夜里起身离去空荡的小屋,跑到昆仑山的最高峰,坐望云海滔滔、天玄星河。
他已经习惯了自己度过这样的夜晚,也不觉得那样有何不妥,可一有云天青在,却让他有种计划打乱不知所措的异样之感。他倒不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了。
——也许他可以邀他一起去。
“……云天青?”
对面的床铺传来一道懒散得让人咬牙切齿的调侃。“师兄一个人睡不着吗?师弟我倒不介意再和师兄同床共枕,重温旧梦一番。”
这个时候玄霄抿直了唇,莫名的怒火令他住口不语,只默默披上外衣,也不顾身后的呼喊,赤着脚出了门。
莹润的雪花呼呼地飞舞,有越来越大的痕迹。洁白的颜色铺天盖地,银装素裹,湮没前尘。
玄霄小时候就很喜欢站在高处向下俯视。纵观云雾沧海,众生芸芸渺渺,叫人望之生畏。
可到了琼华后,绝顶之巅,却只见到怪石嶙峋云泽弥漫,白花花的一片模糊,像是氤氲了的墨迹。
他站得太高,反而看不见以前喜爱看的东西了。
之后他开始喜欢仰望天穹,日月星辰,八荒无极,它们在他出生前就已存在,它们在他死亡后仍将永续。无论是最火辣的晴空还是最阴晦的暗夜,总会有一丝不容忽视的天光垂落,招摇着神灵的不可一世与高不可攀。
“师兄?”
云天青气喘吁吁地跟了上来,他想是追得匆忙,衣衫也是零乱不整。
“是我刚才说错什么了?”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玄霄别过头。“没有。刚才是我不对,师兄欠你一个对不起。”
云天青不敢置信地张大眼,一手摸上他的额头。“师兄,你不是冻病了吧?”
玄霄拍开他的手,“别乱发神经。”
听他口气恶劣如常,云天青松了口气。“那你这么晚跑出来……”
“……只是想带你看个地方。”
崖顶的长风卷着雪瓣生痛地鞭打在脸上,云天青眯起了眼睛。“气氛很好,风景也佳,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天太高地太远,什么都看不清。”
玄霄看着他,没有出声。
只有落雪如旧。
云天青擦了一把并不存在的冷汗。“师兄,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又说错话了。”
“错觉罢了。”玄霄轻轻地说。
“但是……”
“没事了,回去吧。”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玄霄却已转身离开了。他们往回走了几步,云天青只觉到他们屋子的距离长得似乎一生都走不完,又似乎在他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到了尽头。
到了门口,玄霄忽然停住不动了。
“天青,这些天师兄的口气有些冲,还望你不要记在心上。你对我好,我自知晓,他日若有所需,你放心大胆地来找我帮忙好了。”
“大家师兄弟一场,说什么帮忙不帮忙的?再说师兄你就是那样一个脾气,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还谈什么冲不冲,这不是太见外了吗?师兄你今天怎么了,尽说些怪话。”
于是他迷茫了。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云天青想一笑代过,可玄霄却偏在这时回了头。那双如流雪飞霜的眼睛定定地凝视着他,尘世的光明仿佛只为这一瞬而生,他只觉得自己离玄霄的心是那么近,可又是那么远。这让他连一句游戏的言辞也说不出口。
“那大概是因为,师兄一个人,太寂寞吧。”
他对玄霄的真正心意,想陪伴着他,想和他在一起,并不只是因为怜惜玄霄太寂寞,可是目前这还不能说。
他并不知道,他的心意直到他死也没有说。
后来玄霄极痛恨云天青这一点——
他强迫他识得何谓寂寞,又亲手将他推入了真正的寂寞。
云天青离开琼华时走得很慢也很缓,一步一步平稳如山,却一次都没有回头。
他为了寻找克制望舒寒气噬体的方法在江湖上流浪了许久,夙玉的身体时好时坏,他也忧心忡忡,寝食难安,好似忘记了某个非常非常重要的东西。
一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山上,昆仑天光遥遥屹立在天边,风雪依旧在身边狂舞,吹得他看不清身边人的脸孔,只见一头青丝飞扬。
“怎么了?”他温柔地问,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么温柔。
那人缩在他怀里,将头靠在他的颈上。单薄的袍子冻得结了冰,冷泉般的长发流水一样垂在那人的背上,又被狂风刮走,遮住了面孔。
怀里的身躯热得烫手,像是一朵烧得没心没肺的火焰,那人却牙关紧锁,浑身打着冷战,控制不住地颤栗。
云天青猜测道:“冷?”
那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云天青被弄得一头雾水,便又问了一遍,那人却死活不再回应,只是靠得他更近了,那般抵死的缠绵,直似要融到他的骨子里头去。
云天青无可奈何,只好将那人抱得更紧。他感受着那人轻若鸿羽的凌乱呼吸拂过脖子,忽而就生起一抹一生一世长相厮守的温和的柔软。
“好了好了,安心吧,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可这世上又哪来得什么天长地久地老天荒?
他们都知道夙玉的身子渐渐拖不下去了,唯有回到琼华方可能有一线生机,然而他们都默契地闭嘴不提,谁也没有开过这个口。
正如他们谁也没有再讲过那个人的名字。
云 天青不知道这是应该算一种下定决心的表现,还是另一种懦弱的逃避。闲暇时,他们会讨论起在琼华派的逸闻趣事,哪个师兄偷偷下山被师傅发现罚到思返谷思过,哪个师妹暗恋某人多年却把情书送错了对象,还有剑舞坪的剑舞,醉花荫的醉花。可一旦当内容关联到那个人,刻意避开的名字反而昭示了他的重要与独特。
那个人啊,他记得那不过是几年前的事情,却又好像过去了数不清的轮回,遥远而又陌生,就如同伴随记忆呈现的不同而又相似的自己。离开村子时认为我命由我不由天的自己,昆仑山上说着怕他寂寞缠在他身边的自己,守护着夙玉在石沉溪洞隐居的自己,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人?
人会不会变?情会不会变?心会不会变?还是说,一切都如时间,朝如青丝暮如雪,再留恋不舍,也终究有一天是要走到尽处?
可他总固执的认定:有些事、有些人,命中注定是要铭刻在你的骨血里、魂魄上,你可以漠视,可以忽略,可以避讳,但你永远也不会忘记。不能忘记。
天河诞生以后,云天青再也没有梦到过那座山。
夙玉临死前神志时而恍惚时而清晰,清醒的时间短昏迷的时间长,偶有醒来却只是瞪着屋顶发呆,或是在没日没夜的梦游中低语。每回照顾完天河,云天青总会坐在夙玉床边,握着冰寒刺骨的手,听她在梦魇中自言自语。
他有时觉得自己作为一个丈夫,应该有必要问问夙玉,你到底是爱我还是爱他?但这话连扯的问题更多,夙玉虽然不愿提这话题,但他若问,她必定会答。他们都清楚这个。午夜梦魂间,一想到可能的答案,他又忽然觉得这是多此一举,毫无价值。
他终究是问不出口。
有时他又会感激夙玉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因为她答话的时候,那双寒石般的眼睛必然会与他直视,与夙玉对视就像是在照着清泠的溪水,可他却不想知道照出的会是什么。
他这一生很少亏欠别人,他自己也竭力避免如此,可和夙玉在一块,他总隐隐有亏欠的阴影在心中盘旋,但他不清楚自己究竟亏欠了谁。
他想夙玉也不清楚她究竟亏欠了谁。
“……天青。”
那日夙玉的身体更加的糟了,眼睛却出奇的亮,猫儿也似的,只一遍一遍喊着他的名字。她唤一声,他便在旁应一声,直到她嗓音沙哑,气若悬丝,再也说不出听不清为止。
他知道时候到了,想到夙玉长年的折磨终于走到了终点,倒也不显得特别的悲伤,就那样沉默地看着她的呼吸一点一滴平静下去。
突然夙玉的嘴唇又动了一动,他急忙凑到跟前。吐息像蝴蝶展翅时带起的微风,轻柔地擦过他的耳边。
“——、——”
云天青静静地站在原地半晌,才慢慢从怀中掏出珍藏许久的灵光藻玉,小心翼翼地放到夙玉手中。
冰冷的身躯早已彻底沉寂了下去。
她死了。
那之后,云天青一次也没有跟谁提过有关琼华的事了。
那是在云天青死后最少百年的时候了,隐居青鸾峰的云天河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访客。
“……大哥?”
站在屋外的玄霄因为那紧闭地双眼而迟疑了一下,半日才试探地道:“天河,你的眼睛……?”
云天河大度地一笑,阳光灿烂犹如朝阳。“射下琼华后就瞎了,虽然看不见有一点不方便,可是和能救的人相比,也就不算什么了,我还觉得这个逆天的代价太小了呢。”
“那你还能知晓我的到来?”
“因为是大哥啊,哪怕感觉有些不太一样,但不知怎的,我就是知道。”
便把玄霄迎了进去。
两人优哉游哉地叙了一会旧,讲到慕容紫英已修成剑仙,玄霄忽问了一句:“吾已成魔,你不怕我?”
“大哥就是大哥,不管成仙成魔,你都是我云天河的大哥,我高兴见到大哥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怕?”
云天河的话语忽然顿住了,玄霄修长的手指抚上他的脸,细细地描绘过他的轮廓,冰冰凉凉的,没有一丝烟火气的温度。他痛恨自己无法看到玄霄的表情,但他知道那表情之中一定包含着悲哀。
“天河,大哥一直想问你,那日禁地,你为何肯帮我?”
云天河想都不想地说:“因为大哥看起来十分的寂寞。”
玄霄的手指僵住了,云天河的话触动了他深埋许久的一个禁忌,他以为自己不再想起是由于早已不再在意,却原来只是堪不透看不穿。
“……那么,当日我立誓入魔后,你为何还肯叫我一声大哥?”
云天河答得理直气壮,“因为我喜欢大哥你!”
玄霄愣了一会,他的视线扫过指尖下云天河纯洁不染凡尘的脸庞。那么像,又那么不一样……
“喜欢有很多种。亲情缘自血缘的相连,爱情来自情欲的纠缠,友情出自志向的契合,恩情产自施舍的补偿。我和你本来什么都不是,再加上你替我寻找三寒器助我破冰而出的恩情,应是我欠你的才对。那你又喜欢我什么呢?”
云天河搔了搔头,他想了半天,才摇头道:“大哥说了那么多,我也不懂,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还分那么多干什么,我喜欢菱纱,喜欢梦璃,喜欢紫英,也喜欢大哥,这还需要理由吗?我爹说过,万事随心,又何须计较那么多?”
“哈……”玄霄听了,他清逸的脸庞冷笑了一声,放开了手。“想不到,我想听的话,却被云天青忘在了你这里。”
云天河不解其意,刚想发问,玄霄的气息已经在空气中消失了。
他觉得无比的失望,又觉得已没有必要失望,那一刹那玄霄所说的话,已经够了。他还不太清楚玄霄指的是什么,但他却明白这已经不再是困扰玄霄的问题了。
……
玄霄过去被冰封时常常在想,他和云天青之间的感情是否太过脆弱,竟然不堪一击到抵抗不住一顿口不则言的争吵。
可为什么如此脆弱的感情,却在他们入魔化鬼、阴阳两隔后,依旧在彼此的心中藕断丝连?
“人与人之间相处,总是要彼此索求。云天青,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师兄你把人情交往想象得如此险恶,这样生活也未免太没意思了吧?难不成这世上做事都需要一个理由吗?”
——云天青,我又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加入琼华前,玄霄问跟在身后的云天青:“你真的要来?”
他回答:“我心已决。”
后来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离开琼华前,站在云天青身后的玄霄问:“你真的要走?”
他回答:“我意已定。”
后来他们没有再说过话。
——他想他终究是懂了自己的心思,但懂了还不如不懂。
“师兄,我这次可是真的要走啦。那么,永别了。”
“再会不见。”
——完——
后记:与《蜉蝣一叹》(百度发表时错字打成《浮游一叹》,可惜不能改名)、《螟蛉梦呓》一个系列,大家连在一起看应该比较有感觉。
话说总感觉我写得霄美人与云爸爸的感觉都怪怪的……
夙玉,你……我对她无话可说,估计写得更怪|||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12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0:56
四、人面桃花
琼华派隶属道教一系,对命理星象方面也有不少心得。以前有个学过推算的师兄闲着无事给众人算命,看到玄霄面相时,说他是逆水行舟、心比天高。
这话可不怎么好听,便有人在旁边打趣道:“那情缘呢?”
“得之非幸,失之非命;情深缘浅,情浅缘深。”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阵尴尬的唏嘘。
那时候玄霄只是轻慢地扬着头,苍白的额上,妃色的印记显得越发殷红如血,宛若桃花。
云天青又下山了,玄霄对此倒全无意外。他这个师弟若是那天循规蹈矩安分守己起来,那才是天塌下来的怪事呢。他最初十分愤怒,还为这个教训过云天青几次,只可惜都毫无成效,到头来反而是玄霄自己先半途而废了。
难得清静,想到自己最近每每被云天青纠缠得连专心修炼的精力也没有了,修业进度落后了不少。深刻反省之后的玄霄决定趁师弟不在的时候加倍努力补过来,便提着剑去了剑舞坪。
他却没想过避开云天青这个可能,于玄霄而言,云天青更像是一种无处可藏的无妄之灾,该来的总会要来的,你躲也躲不掉,区区剑仙在天灾面前也无计可施,他还不如想些事后弥补的法子来得实际。
到了目的地,玄霄意外地看到夙瑶的身影。
“玄霄,怎么就你一个人?云天青呢?”
为什么每一个见到他独自一人的同门都会这样问呢?而且居然连对三姑六婆闲言碎语漠不关心的夙瑶师姐也这样说,玄霄有些受到了打击。
看他不回话,夙瑶恍然大悟地说:“他又私自下山了,是不是?”
“师姐……”
“玄霄,有句话我不知当说不当说。”
“师姐但说无妨。”
“你可不要太过偏袒云天青那个惫懒子,荒废了术业,对你和他都不是什么好事。”
玄霄眉一挑,心想别人对云天青的看法是好是坏与他无关,迟疑片刻,却还是小心问道:“师姐似乎对天青师弟有所误解?”
“你可以直说我对他心怀不满。”夙瑶冷笑,“师弟你说,我琼华派创立至今,桃李天下,弟子无数,真正修道成仙者,又有几人?”
玄霄大抵猜到她的下文,但还是顺从地回答了:“寥寥无几。”
“那么这么多代的弟子前赴后继,有几人失败是受限于天资不足?又有几人失败是因为不思进取?”
玄霄没有接话
“掌门看重你,不单因你资质卓绝、万中无一,更因你刻苦勤奋、一心向道。而那云天青,他虽也悟性极高、骨骼清奇,对待修仙此等大事却玩闹一般,委实太过轻率。他众多心法一点就通,可却毫不珍惜,大好人材,偏要白白浪费。你近来和他走得近,可千万莫要受他影响才好。”
玄霄听到这,想起琼华派有许多弟子修炼兢兢业业本本分分,却到死连御剑飞行都做不到,不免也有一些默然。可他又有一点忍不住觉得夙瑶说得太过了,云天青为人虽然有些荒唐,和琼华派的某些规矩格格不入,但也不是像夙瑶所说的那样自甘堕落一事无成。
夙瑶想来也看出他的想法,只是苦口婆心道:“我也知道各人有各人的想法。你和他平素交好,感情深厚,自然总要偏心一些,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我只盼你不要在泥潭中陷得太深才好。”
他什么时候和云天青感情深厚了?玄霄被夙瑶的结论冲击得哑口无言,久久说不出话来。
云天青回来的时候,玄霄还在思索这个问题。他对人情世故当真是淡薄到了一个极限,和谁也不甚亲近,他倒不是讨厌与人接触,对掌门的崇敬、同门的喜爱他都不缺,只是觉得没有特别大费周章的必要。言语不过是欺骗与交流的工具,违背承诺总要容易过遵守誓言,所以还是一开始就不要出口无法收回的话语,那么也就不会伤到谁的心。这落在他人眼中,却成就了他冷落的名声。
那云天青呢?游离于笑言和允诺间的话他也听了不少,却稀奇地没有表示自己的不信和不满。他反感计划外的变数,却对云天青一忍再忍。习惯了他的亲密和陪伴,分别时反而会感到若有若无的失落和黯然。无声无息的变化之大连玄霄自己都吃惊,最吃惊的却是他并不排斥这种变化。这个发现让玄霄心中一片五味陈杂。
“酒好喝吗?”听到云天青进屋的动静,他随口问。
云天青一脸的眉飞色舞。“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今晚月色大好气氛极佳,葡萄美酒夜光杯,只可惜师兄不在,不能与我举杯对饮,实乃人生一大憾事。”
“清楚你下山的人可不止我一人,拖我下水之前,先管好你自己再说。再被罚抄书,我可不会帮你。”
云天青作势抖了一下,“我们感情那么好,师兄你怎舍得弃我于危难之中不管不顾?”
玄霄沉默了一会。
“……我们感情真的很好?”
“啊?”
玄霄看向他时,云天青能感觉到他的眼底藏着些莫名的东西。这让他忽然意识到两人是如此的接近,近到他只要往前略略一靠就可以碰到玄霄的唇角。然而云天青却笑了笑,没有动。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怎可能会不好?”
“缘分吗……你我之缘,也不知是浅是深?”
云天青好像看见玄霄在笑,可那笑容像是月光映在水中的倒影,涟漪一过,就碎掉了。
他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看到玄霄笑过。
他总是以为他们还有时间,可到末了他和他都拥有了无尽的时间,却早已丧失了时间原本的意义。
他们总是彼此失去,彼此错过。
妖界战争开启之前,他和玄霄就已就不分青红皂白的斩妖除魔有了摩擦。玄霄大约是固执的,坚守着琼华古老而腐朽的教条一路偏激到底。云天青与他辩论时,时而想狠狠摇晃他,摇到他是非分明头脑清醒过来为止;时而又想死死吻住玄霄,直到他喘不过气,答应和自己一道离去,再不管窗外风雨。
可他知道那都不过是他偶尔疯狂的臆想,因而什么也没有做,仅仅在每次争执后,下山去喝酒。
他们之间还是太脆弱,有些话,他如履薄冰,还不敢说。
不能说。
那一晚两人争得厉害,他又偷偷下了山,跑到客栈里的老座位低头喝着闷酒。他也是惯饮酒的,玄霄起初为这秉性说过他不少次,后来才因左右无用而停掉了,但他平时饮酒不过是宜情抒怀、修身养性,借酒消愁这种窝囊事却还是第一次做。
烈酒喝了一杯又一杯,最后更是干脆直接上了坛子,四周的客人都对他指指点点的,要是以前他一定会好好“报答”他们一下,但是此时此刻云天青实在没闲心情管那些无聊事。他只顾一口接一口地喝酒,迷迷蒙蒙地醉了又醒醒了又醉,竟连过了多少时日都算不清。
神志迷离间,他仿佛看到了玄霄坐在他的对面,一边皱着眉,一边静默地陪着他对饮。云天青依稀记得对方似乎说了些什么,可他那时正醉得人事不清头痛欲裂,根本就没有心情去听。印象最深的倒是玄霄的手,素白的手指握着深色的酒杯,更衬得没有人味的冰冷。
死人骨头一样的冷。
明明摸上去是那般令人想要落泪的温暖。
醉生梦死到这里,他一个机灵就彻底清醒了过来,眼前却哪里还有半点玄霄的影子在。想来还是自己的幻觉了,真实的玄霄怎会有如斯的温情呢。纵使玄霄会屈尊跑来看他,也是不屑和他一起饮酒的,更别说有执手地碰触了。他若真来了,见到自己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没有一招雪舞冰封直接朝他劈头盖脑地砍下来,云天青就已经激动得想上高香感谢天地了。
醉到出现那般相似的幻觉还是首次,看来玄霄说得对,酒这个东西还是不能多喝的。
他又忍不住哑然失笑,都进退两难到了这个地步,玄霄还会在乎他喝不喝酒吗?
云天青等到身上酒气散尽才回了山,当时已经是转天晚上的时辰了。天色黑压压的沉,星子闪烁着惊艳的怨毒。夜间的冷风吹过,他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要是害了风寒可就得不偿失了。他加快脚步,总算在子夜时分到了琼华。让他惊讶的是,自己的屋里竟然还点着灯。平常这个时候,玄霄这样生活起居规矩守时的好孩子早就睡下了。
他心虚地推开门,果不其然看到玄霄穿着睡袍坐在桌边,羲和剑平静地枕在他的膝上。一灯如豆,桌上还摆着一个盛满液体的杯子和一个茶壶,明显是特地为他留下的。
“什么东西?”他皱着鼻子问。
玄霄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醒酒茶。”
云天青拿茶杯时不小心碰到了玄霄的手,一瞬间竟有被火焰灼烧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体温对于玄霄这样清冷自持的人来说太烫了,可又觉得在哪一方面说不出的契合。
“你的身体怎么热成这样?”
玄霄蹙着眉,眼中说不出是什么光色。“我与羲和人剑同修,练的又是天下至阳至烈之功,热成这样已经算是轻的了。”
云天青关切地道:“你确定不会出问题吗?这么邪门的功夫,一个练不好走火入魔,天晓得会发生什么事。”
“现在说什么也都晚了。再说,我也没有蠢到会去走火入魔。”
云天青轻轻一笑,只是笑得有点奇怪,声音也有点异样。“这倒真像师兄你会说的话。”
玄霄不解地望了他一眼。
“啊,怎么说呢……”云天青低下了头,“连这样凶险的心法师兄你都一个人轻轻松松地闯到了第三重,而且还一派满不放在心上的样子。如果是师兄的话,就算一个人也无所谓吧。”
有某种东西在玄霄脸上一闪而过,云天青却没有见到。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有些痴心妄想不自量力,想要安慰总是一个人高处不胜寒的玄霄的寂寞。但是像玄霄这样站在令普通人望尘莫及的绝顶之上的人,应该会微笑着享受那一览众山小的寂寞吧。
他到底是不需要他的。这么想时,他就会突然生起一股油然的疲惫,这倒并不是因为他厌倦了玄霄,而是一种对无能为力的自己的感慨与喟叹。
人们常常会嘲笑飞蛾扑火的愚蠢,却时时忘记那火光是美得如此惊心动魄的残忍。
万物有始便有终,任何的故事都要有一个结局。玄霄却料不到他和云天青的结局,会是那样一个不堪回首的决裂与永别。
玄霄事后冷静下来时知道错的多半还是自己,他私心里是宁愿云天青能够吵回来的,那样他就有了道歉与被说服的借口;他期盼着云天青不再隐忍退让,而是能在他们之间数不清的争执中主动进攻一次,那样至少证明他和玄霄的感情值得云天青费心去争取挽留。
可云天青仅是摇着头,悲哀而温柔地笑了。一直到他和夙玉私自下山,都没有和玄霄大声争过一句。
这让他不禁怨恨起云天青的温柔以及那温柔表象下的残酷。
——我若真的重要,你又如何可以这般轻而易举地放弃。
琼华那几日总是绵绵不断地下着雪,云天青出走的那天,天气却出奇的好,金灿灿的阳光明亮得刺痛了干燥的双眼。
太一仙径上的风声还是和当年一样的凛冽飘忽。玄霄看着云天青决绝的背影和夙玉越行越远。他持剑的右手微微动了一下,忆起有一日客栈里与酒醉的某人双手交握的温热,不发一言地转身离去。
对玄霄来说,他和云天青一生之间漫长而又短暂的缘分,开始于这个地方,也终结于这个地方。
倒也算是另一种哀凄的圆满。
——完——
后记:青霄系列第四篇,是说这样继续写下去的话,我写悲剧的灵感马上就要用光了……orz。可是我更不会写甜文……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17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0:57
五、寒蝉悲鸣
——“如兄如弟,如师如父,又能怎样?!为了别人一样和我作对!”
——“兄弟阋墙、朋友反目!十九年前我便遇过了!”
玄霄记得他曾经相信成功要靠自己去争取,失败也只是缘于不够刻苦用心。他从来没有在过程中去祈求上天的怜悯和垂爱,自然不忿结尾时命运对他努力的否定与不公。然而世事总是无常,他挣扎到最后,却也只落得个报应不爽、天道昭彰。
他以为他已经摆脱了宿命的嘲讽,谁知道结果不过是又一场重蹈覆辙的笑话。他又经历了琼华的倾覆和妖界的残喘,他又体验了兄弟的决裂与拔刀相向。就连九天玄女禁锢的惩罚也带着时空错乱的眼熟意味。他倒不是曾指望过兄友弟恭心想事成之类的骗人话,但他总觉得如果自己能再容忍放开一点,这一回的结局也许就可以和从前不再相仿。
时光荏苒,白驹过隙。背叛的人照旧背叛得天经地义理直气壮,执著的人依然执著得不可理喻理所应当。到头来一切都已面目全非恍若隔世,一切又都昨日依旧似曾相识。
他活得不算短暂,却总被困在过去的时光。可过去毕竟已经过去,又怎么可能真的完全一样。
在玄霄彻底想开以前,“天命”这个词曾经一时压在他心头让人喘不过气。他的每一份尝试、每一次坚持,都像是着了魔般罄竹难书地偏离了既定的轨迹,一头撞向无法挽回的南墙,怎么都是错。
之后他觉得那样自暴自弃自怨自艾的自己实在可笑,因而一次也没有和人提起过那一段时间的犹豫和迷茫。
——他又能和谁提起?又愿和谁提起?
思想冲动不成熟的时候,他会认为自己是上辈子欠了姓云的那一家三口,今生才会来还债。冷静下来之后,又会认为或许是他们欠了他,才会被他连累得痛失所爱身心剧创。也真不知是谁造的孽,全拖到这一世偿还。
说到底却还是他的私心作祟。
就算入了魔成了仙,他又能把他们当真怎样。
当人们说起玄霄和云天青的那笔剪不断理还乱的烂账,总会笃定他心中满腔郁结爱恨交织。可要说句实话,他早就年纪一大把了,如果当初和夙玉生了孩子,年纪应该比柳梦璃都大,哪还有闲心思去计较那些老掉牙的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今夕何夕,物是人非,风过总无痕,沉淀在水底的究竟是什么,也只有玄霄他自己明了。
记忆会使人痛苦,但痛过一回已经足够,他不想再为陈年旧帐浪费自己的大好心情;而遗忘却可以冲淡所有,魔的生命如此漫长,如果一直都因记得失去而耿耿于怀,那就太可怕了。
更何况他也没有恨他的理由。
他们之间没有杀亲之恨、也没有夺妻之仇。他一步步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的原因很多,大多却也不与云天青相关。夙玉向来很有主见,她会做的事只因她想做,而非被人诱劝逼迫。琼华的惨败也可归咎于门中弟子的贪婪自负,无能者没有资格得到幸运的垂青。他虽极尊重掌门太清,但输了就是输了,要怪也只能怪他学艺不精。他甚至不责备他们带走望舒导致自己走火入魔,那时他们三人都还年轻气盛,哪里知道彼此的下场会是如此惨烈得不近人情。
即使恨的源头还有另外一种,但打死玄霄也不会承认他沾染过那种风花雪月伤春悲秋的肉麻和矫情。
他不否认自己过去是怨恨过云天青的,但那理由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时过境迁就被他抛弃得干干净净。他只怨恨过为什么紧要关头和夙玉离开琼华的竟然会是云天青。
居然会是云天青。
——他其实本不该惊讶。
玄霄对云天青某些令人费解的执拗不置可否,自小在琼华派长大,接受“妖物皆非善类”的概念的他有时候很难理解云天青这样的外来者放错地方的多愁善感与同情心泛滥。
“你方才若是没有走神,就不会受伤。”
有一次他们奉命下山除妖,遇敌虽强,但以他二人合力本也可全身而退。云天青却因为化成人身的对手长了一张娇美的女子面孔而手下留情,弄得自己一身没必要的伤痕不说,还一时不察放了那女妖逃生,偏他事后还要向替他疗伤的玄霄抱怨自己的浑身都痛来博取同情。
云天青苦着一张脸,他总怀疑玄霄是在故意整他,好报复他的漫不经心。“男子汉大丈夫,总要对弱女子怜香惜玉一些。”
“又是哪一家的弱女子差点把你开膛破肚的?”
云天青打个哈哈,支支吾吾地想把事情糊弄了过去。一抬眼,却见玄霄正沿着血迹往密林深处走去。
“师兄你这是要去哪?”
“为你善后。”玄霄头也不回地说。
云天青呛了一下,他咳嗽一声,算是清了嗓子。“不用了,就算我自己倒霉,出门没看黄历,回去洗洗晦气就行了。”
玄霄却不吃他那一套,只坚决地回了句:“不行。”
“师兄,得饶人处且饶人,啊不,是得饶妖处且饶妖,咱们做事不要太绝。人家又没做过什么天怒人怨伤天害理的大事,不就是和个凡人成个亲吗,那男人虽然名义上是被她拐走的,但照我看却也是两情相悦。再说她好几百年的道行心血已被你毁得七七八八,我又受得不是人命关天的重伤,就放了她吧。”
玄霄还是摇头。“不行。”
云天青几乎是要叹息了。“师兄……”
玄霄回头看他,神色平静如常。“她伤了你。”
云天青愣了一愣。玄霄的话里似乎还藏着话,烟丝一般不可捉摸,他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听得真切。
“可是那伤……”
“是你刻意受的,好放她走。”
云天青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玄霄眉骨剔了剔,“你不会真以为我没看出来你在放水?”
云天青干笑了一声,倒也不见特别尴尬。“师兄果然火眼金睛、心思细腻。”
心思细腻的是你,连素不相识的妖也要怜惜。这话玄霄却没有说出口。
“师兄,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常言说的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你就放那女子去吧。”
玄霄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忍了忍,却只说:“她是妖。”
“妖亦有情。”
“有情还是妖。人妖终有别。”
“六道平等,天地无私。师兄你坚持人妖有别,是入了执。”
“道法真意,随心自然。你口口声声坚持人妖平等,就不是入了妄?”
为什么他们的谈话会跑到这个方向?云天青无语问苍天。玄霄十分喜欢较真,而且对他认定的事实固执得像块石头,砸得头破血流也死不悔改,尽管是他经常砸得别人头破血流。他们认真交谈时,最后总会在人生理念上争斗,这让云天青好不烦恼。
他却不晓得,两人最后相处的那几个月,他和玄霄对话时的每一个言词语气都谨慎得不敢越雷池一步,因为太认真了会伤人。
“……你平常打猎吃荤的时候,倒不见你迟疑。”
云天青回了神。“那不一样。”
玄霄似乎在冷笑,“怎么不一样?给它们几百年修行,还不照样都是妖。”
那个女妖最终还是死了。杀了她的却不是玄霄,而是她理应情深不寿的丈夫。被美色迷惑了的男人,说什么白头偕老生死与共,在巫山云雨间许下的誓约又能相信几分?没有家世的美丽女人玩玩还可以,但要相伴一生却太无理取闹,若果那女人不是妖,用法力强行把他虏了去,这也不过就是街头巷尾又一则痴心女子负心汉的老生常谈。
那日女人拖着伤重累累的身体回到林中的爱巢,迎接她的却是情郎的当胸一剑。原来委托别人来除妖的就是他,这个隐秘地方的位置泄漏也是他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到了镇上告诉别人。
云天青想起玄霄说如果那个女妖死在他的手上反而会比较幸福,不觉心下一阵凄然嗟叹。
或者女人都是痴情,相信着同生共死这个千古流传的谎言,回光返照之际用尽全身力气拉着男人共赴黄泉。那个时候玄霄出人意外地没有插手,云天青想这大约是玄霄不为人知的恻隐和体贴。
但一种做错了事的感觉却总在他心头徘徊不散。人和妖熟好熟坏的问题在事后纠缠了他很久,玄霄却说他是庸人自扰之。
“妖虽害人,但也救人。为何世人总是一叶障目、以偏概全?”
“因为他们是妖。非我族类,其异必诛。”
这样说的时候玄霄冷冷地勾了一下唇,云天青不知该不该将那个浅笑归类为不屑。
“师兄你似乎对此不大苟同?”
“妖之生死,与我何干?”
云天青后来想了许久才想通玄霄话里的意思。除妖只是师门交予必须完成的任务,对玄霄来说不代表任何私人的情感和实际的意义,自然也就说不上好坏喜恶。跟他去讲人与妖的异同、妖该不该通杀,这只会令玄霄觉得莫名其妙烦不胜烦,因为那种事他一开始就压根没有放在眼里。
至于说到真正被他放在心上、重之又重的,约莫也就只有琼华和修仙了。
他有时候觉得玄霄太淡漠,除了修仙这个念头,竟是什么也不放在心上。这让他难免有些羡慕修仙,嫉妒虽说谈不上,可那毕竟是玄霄倾注了全部心血的所在。这样的玄霄给人的感觉很天真,因为他可以把一生的理想寄托在毫无根基的空幻上;有时又令人感到玄霄其实很空虚,因为他最重要的只是一场很有可能永远也不会实现的梦,除此之外他竟然一无所有。
那么喜欢着那样的玄霄的自己又算是什么呢?云天青认为自己和玄霄有着本质上的相似,都是一样的傲慢,一样的偏执,追逐着遥不可及的幻影死不回头。
明白这一点也是于事无补。否则能回头的话,也就不叫动心了。他在很久以前就深深陷了进去,自绝了退路。那种如同流沙般的强大引力令他有种自己是被蛊惑了的错觉,啼笑皆非的却是他已记不清当初自己是为什么喜欢上玄霄的了。他只知道自己每接近玄霄一分、了解玄霄一分,那喜爱就加深一分。最初好感的源泉是什么,早已经不再值得牵挂惦记了。
这大概就是他在太平村作恶太多的报应了。若即若离的感情最折磨人,可偏偏对方又是那个无比之琼华的玄霄,他太珍惜现下的局面,竟连使力过大都不敢。可患得患失又不是他的天性,举棋不定更加憋得他郁闷,所以说爱情就是让人头痛,却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
人算不如天算。云天青设想过和玄霄的千百个结局,却始终没有料到他们最后会是无法想象的反目成仇。擦肩而过的遗憾,再不相见的永诀,或早或晚,当初已是枉然。
昔之日,已往而不复来。
十九年前未被冰封的玄霄就像出鞘的宝剑一般锋芒毕露,他的犀利与棱角、自矜与任性、纵情与骄傲、寡言与天真,都因咄咄逼人而分外明艳动人。那时的他不喜欢别人的温柔对待,温情脉脉和他风马牛不相及,八杆子也打不着边际,所以一旦当他渴望起别人的温柔以待来,反而愈发备觉凄凉。其实他想要的也不过就是那么一丁点凉薄如雪的安慰,温温淡淡,太阳一晒,便化得什么也没有了。
但就连那样也做不到,因为那个可以让他敞开心怀放下架子接受安慰的人已经不在了。
玄霄一生仅有一次的脆弱,却像被人当众打了个耳光,时机来得那般的荒谬与可笑,以至于他连笑都笑不出来。
云天青曾经半揶揄半认真地说玄霄最适合修仙,因为他心无旁骛,最无杂念。
反倒是玄霄自己摇了摇头。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私心与执妄,没有人能真的做到什么也不搁在心上,他之所以表现的无心无情,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重大的场合的机会;他一直坚定不移,也只是因为还没有遇到过两难的选择。
“既然过此,这么说师兄你也会伤心喽?”
“那是当然。”
那时候云天青笑着说若真有那一天,那么他这个做师弟的只好牺牲小我,无私地安慰他一回。他说得是这样的写意自如,以致玄霄无法断定这是又一个别有用心的调侃还是真心实意的应许,因而什么也没有说。
可当他真正需要安慰的时候,云天青却已经死了。
人死了倒也轻松干脆,孟婆汤一喝,就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逍遥自在的转世投胎去了,偏累得毫不知情的活人还在那呆呆傻傻地为他们牵肠挂肚、平白伤心。
众生有情皆孽,都是痴。
故人已矣。逝者如斯。
太清的死亡和琼华的凋零令人不忍目睹,三代升仙夙愿的功亏一篑更让玄霄发了狂。他痛恨自己的软弱无力和不堪重任,如果他能更坚强一些、更忍耐一些,如果他能撑过羲和噬体的考验,那样的话就算失去望舒无法做到令全派上下肉身飞升,至少太清掌门不会死,琼华也不会败得那么惨。
自责与悔恨充斥着他的内心,呼应着永不间断的烈火焚烧着他的理智。血红色的火焰从他心底流窜而出,环绕着他的身体,吞噬了天地万物。
就此万劫不复。
——“你说的没错!我如今人不人、鬼不鬼地被囚在这里,自然比不上你做了掌门,风光无限!”
——“可笑!换你被关在这种暗无天日的地方,你又会多清醒!”
——“你们……?”
——“夙瑶,你莫要做的太绝!”
——“长老!青阳长老!为何连你也——!”
——“住手——!!”
——“夙瑶!你竟如此对我!! ”
——“一派胡言!放我出去!!”
——“夙瑶!!我要杀了你!”
寒气无可阻挡地缠上的他的手腕,由里到外,直直渗透进心中,却浇不息愈演愈烈的滔天烈焰。
玄霄听到自己声嘶力竭的大喊回荡在空旷的禁地之间,终成为子规啼血的绝响。
“回来!你们放我出去——!!”
未曾流露的残思断想,不曾言明的爱恨情仇,开始于虚无,亦消逝于虚无。
不如归去。不如休。
——完——
后记:系列第五篇,本来想撒糖,结果还是失败。总觉得自己写得越来越四不像,哎。我其实是非he文不看的人啊……莫非我是隐藏的后妈?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28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1:20
六、夜月如歌
等待大半都是落寞的,你不知道自己所等的人身在何方,也不知道他会何时归来,更怕的却是生离死别两处茫茫,竟连告别的话也无法说上一句。于是在忐忑不安间,思念侵蚀了你的理性,想象偷换了你的记忆,指间沙一般眼睁睁地流过手中合不拢的缝隙,在风中灰飞烟灭烟消云散。不知不觉间,你怀念的对象已经变成了你怀念的虚影。你以为你在等的那个人,其实早已不是你要等的那个人。
如果连想等的人都等错了的话,就未免太悲凉了。云天青不想成为自己虚伪幻想之下的牺牲品,被自我编织的假象蒙蔽了眼,但他却也说不上自己究竟了解玄霄有多深。感情是一趟只有目的没有终点的漫游,走得越长见得越多,偶尔也会迷失,或是和其他的道路交叉,而他却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上路,就已然踏到了错处。
不过有时侯云天青自我安慰,又志得意满地想他和玄霄从单方面认定的两看两相厌、话不投机半句多一路走到而今的局面,也是极为不易了。再亲密的情人挚友也会有隔阂疏远的时候,父子夫妻之间尚且有所隐瞒,所以他倒也不介怀自己对玄霄的一知半解。他摸得清玄霄的脾气,却不敢自大得确信自己对玄霄的心思捉了个十足,但他至少可以确定玄霄怕什么。
他怕寂寞。
重光长老是少数几个能够和云天青谈起玄霄的人。妖界大战时琼华的资深弟子死的死伤的伤,下一代人中很少有人听说过玄霄的名头。排除掉最近来访的自家小鬼,他上一次听到玄霄这个名字还是宗炼长老来鬼界的时候了,之后虽也陆陆续续来过几个小辈,却连一个听说过玄霄的人都没有。
“你还在等他?省省心吧,玄霄心魔深种,已经疯了。”重光这么说时很有些愤愤不平。
可玄霄怎么会疯呢?在云天青心目中,玄霄是昆仑山顶气势凌人的冰雪,不染尘世、寒意逼人;他亦是没有知音见采的琴手,于暗夜流光中孤芳自赏着着他的流水高山。他还记得当年琼华玄霄这个名字是怎样的风华绝代,名动天下。
当年……
当年。
原来竟已是当年。
斗转星移沧海变桑田的滋味,云天青头一次体会得这样深。
“儿子都那么大了,还装什么年轻?”
意识到还有外人在,云天青微微一笑。“那不同。自己的小孩生得再高,在你心中还是一样的长不大。”
“他能找到传说中的三寒器,长不大的小孩可办不到。”
云天青心里一紧。“说到这个,重光长老,我师兄他……”
“想替他说好话,是不是?”
“唔——”
云天青难得语塞了。
重光见状一撇嘴,不情不愿地叹道:“也罢。十九年前,夙瑶提议时,我虽觉不妥,却没有阻拦;十九年间,我心怀愧疚,也未曾出手相助;十九年后,他破冰而出,心性癫狂,我身为长辈,却未能阻他一错再错。玄霄今日至此,与我大有关联。我这条老命就算还他这十九年不见天日的冰封之苦好了。”
云天青激动得热泪盈眶。“重光长老,您真是个大好人……”
“够了!不要假惺惺地作出一幅泪流满面感激流涕的样子!别左顾右盼,说的就是你,云天青!太恶心了!”
喜欢一个人应该怎样传达、怎样表示?云天青在家乡捣乱时听说过许多痴男怨女的故事,他在江湖游历时也亲眼见过许多难以明言的纠葛。有的人家破人亡魂不守舍,有的人心若死灰孤老终生,有的人和乐美满相知相守,有的人看破红尘远走他方。他见过因为爱而放手,也看过因爱而疯狂,这让他想起战争与媾和,每一次的胜利都和妥协相互作伴,纯洁却又肮脏。
悲欢离合他在鬼界耳闻过很多,也见识过很多。爱情是属于两个人的,也可以说是只属于一个人的,任谁也不希望和外物牵扯在一起。可人世的生活总不能让人称心如意如愿以偿,于是只能把生时的不圆满寄托到死后,然而来生相会虽然听起来浪漫,不复记忆的自己又怎么还会是当初的自己?
黄泉路上,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继续等待。
他等待过的时日,早就比他和玄霄相处过的时日长好多好多了。
夜色很沉,一点黑色的倩影隐隐绰绰地点缀着玉桂蟾蜍之上。也不知道那广寒宫里,是否真的有嫦娥在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不管怎么说,嫦娥都是个狠心的女人。”
云天青又在发牢骚了。玄霄默不作声地吃着月饼,云天青却不放过他。
“师兄你说,禹的爱难道不够满足她吗?为什么要贪图长生不老,哪怕要永远孤身一人也在所不惜?”
深知他不说话对方只会没完没了。玄霄想了想说:“因为那样才是她的幸福吧?”
云天青回头深深地凝视着他,“为何师兄会如此认定?”
“付出一切、舍弃一切也要得到的东西,怎么可能不会是她想要的幸福?”
这时他看到云天青的眼睛暗了一暗,随即又亮了起来。“能够毫不留情地随意舍弃,是因为只在乎一样事物的缘故吗?”
玄霄原先想说当然是的,后来却改了口。“那倒未必,也许只是优先权不同。”
“优先权……”
“最重要的和次重要的,两者都是不可或缺的重要,可以并行不悖自然最佳,但若二者只能择其一,只好挑选对自己来说更宝贵的东西。鱼和熊掌之说不也正讲的是这个道理。”
云天青不语良久,才沉吟地问:“那么说来,就是努力也改变不了吗?”
“大概吧,毕竟爱情不是最重要的。”玄霄看着他阴郁下来的脸,忽然笑了,“听个传说也如此认真,我倒不知你那么多情。”
这却不是他多情,而是玄霄太寡情了。云天青在心底逸出一道长长的叹息。是男人的劣根性在作怪吧?他总是希望能成为玄霄最重视的第一位,但那从根本上来说就无从做到。他对玄霄的幸福一点用处也没有,这让他有时感到无用的自卑。要是他能使用望舒就好了,如此一来玄霄就别想把他甩掉,可那也只是异想天开的痴想。玄霄十分独立,这不单体现在他的行事作风上,连在性格和情感上也是一样。他不能向玄霄提供对方已经拥有的东西,而玄霄没有的东西,却是因为他原本就并不需要。
如果是我的话……
然后他又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这样绕指柔的云天青可真不像他,月色太美果真让人容易感伤。他也没资格去指摘玄霄,因为他也是那样的男人。不可触动的底线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差别只在于玄霄一直理性克制且目标明确,他的界线画得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思也极明显,故而看起来很无情。云天青却素来随心所欲、由着感性做主,只要不太过分,他倒不介意一时的忍让。人们常说他比玄霄好相处,但云天青自己明白真相,他其实也很无情。
可是……他还是想愚蠢一次、放任一次、多情一次,什么都不做就要他退出,这种事他做不到。
“人生苦短,自当及时行乐。今朝有酒今朝醉,师兄你要不要也来一杯?”
云天青说着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酒壶,他带开塞子,只见壶中清液淡青如碧,如玉一般的温泽润莹。上层浮着几朵嫩黄的花瓣,夜风一催,便有一股江南六朝烟水般的香色剔透而出。是桂花的香味。
玄霄沉默须臾。
“云天青……我告诉过你多少遍,琼华派不许破戒带酒!”
那一夜,玄霄还是拗不过他的劝诱,与他一同举杯邀月,对影成三人。那酒的后劲相当大,他们两人躲在屋子里,喝到后来,都是有些迷迷糊糊的了。云天青喝得兴致正酣,当下开始说书卖弄,天南海北古今六道,尽是些玄霄平日不常听的好玩事,极勾人胃口。说到后面,两人越靠越近,几乎是面对面贴在一块了。
“师兄啊……”他口齿不清的话刚一开头,就禁不住自己先是窃笑起来。
玄霄懒懒地看他一眼,他喝得不多,因此灵台还算清明,也没有云天青看上去醉得那么厉害。“什么事?”
“我看琼华上下,也只有师兄你是那个成仙的性情料子……”
“废话少说。”他打断他不着调的胡侃。
“我的意思是说,你若成仙的话,就一定会比我死得晚。所以我死的时候……”
玄霄突然直起身来,定定地望着他。
云天青似是没有察觉,只含糊不清地接着说:“我死的时候,必定是白发苍苍没有牙齿的模样了,师兄你那时却还美貌依旧,想来就让人不爽……别打、别打!前面说过的不算还不成?不过你将来送我最后一程时可不许笑话我。”
月光透过半启的窗户落进玄霄的眼中,如明珠秀雪,不减清华。
“好,我绝不笑话你。”
“还有……”云天青把玩着玄霄垂落的散发,藏在阴影下的面容笑得恶质。“不要忘了我。”
玄霄眉心一皱,想把头发从某人的魔爪里抽回来,却还是牙一咬,点头忍了。
“醉花荫的凤凰花很漂亮,怒放之时如同火蝶翩飞,很是好看。我把花种到你的墓上,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师兄……”云天青忽然把玄霄一把抱住,紧紧地,几乎叫人透不过气来。“你果真对我很好!师弟我真是太感动了!”
慢了半拍之后,是玄霄许久不曾浮出冰面的激烈怒火。
“云、天、青,你又骗我!”
……
有什么东西打破了他赖以度日的梦境。
很……熟悉的东西。
玄霄于寒夜中睁开双眼。
——羲和在鸣叫。
他还记得这种感觉,舒适而又惬意,自由而又温暖,漫溢了迷乱的快乐与揪心的痛楚。那是一种让人欢乐得想要哭泣流泪又哀伤得想要大笑高歌的甜蜜和忧郁。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缕魂魄、每一滴血液都在为之颤抖不止,那就仿佛失去爱侣的秋雁终于寻到了它失落的半身;仿佛无依无靠的孤凤终于找到了它栖息的梧桐;仿佛没有归乡的鲲鹏终于觅到了它梦中的南海。
即使在玄霄最荒诞离奇的往梦中,他也从未想到,今生今世,竟还会在这个地方,再次感受到这个气息。
他的耳朵在轰鸣作响,他的呼吸在他的喉中震动,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又很乱。
来的人会是谁呢?夙玉或是云天青?还是两个人都在?他们应是会怕冷的,进了这地方,也不知身体受不受得了?他喜于自己终有机会将积年累月的愧意脱口,可他又应该冲他们说些什么?都过去了那么那么多年……
杂乱无章互相矛盾的想法填满了他波动的思绪。方一动念,玄霄自己反而失笑不已。他们怎么可能还回来?双剑连心,夙玉临终那晚望舒绝望悲凉的哀叹横跨了千里慢慢的征途传递到他心灵的最深处,就像是把十指一根一根折断捏碎的骨肉分离,痛到了极致,却也麻木得没有了声音和语言。
而云天青——
不知为何,玄霄就是清楚,云天青这一辈子是再也不会来了。
令玄霄感到可悲的是,他甚至连他们死前的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痛恨违背诺言,但也正是他同时违背了自己对夙玉和云天青两人的诺言。
也许这就是对他杀孽过重的讽刺,玄霄对自己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两人的最后的记忆,居然只不过是个毅然决然的背影。
可他就连那样诀别而去的背影,也都快记不清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踏着一步踩上他的心尖。
有人来了。
——是谁都好,如果他可以不再孤单寂寞……
云天河尚显稚嫩的脸孔浮现在玄霄面前。
骚动的空气霎时安稳了下来,寒冰宛如明镜一般照射着清晰鲜明的影像。刹那之间,十九年的韶华转瞬即逝,眼前琼华禁地之中懵懵懂懂的山野少年慢慢和昔日太一仙径上风尘仆仆的游侠剑士重叠在一起,过往和现世于此刻别无两样合二为一。
万水千山踏遍,咫尺天涯间,羲和与望舒的光芒于冥冥中交汇在一处。
往事浮生历历在目,镜花水月庄周蝴蝶,黄粱一枕南柯梦断。
一切恍若昨日。
——“……少年人,你,能否靠近一些?”
——“……你的长相,果真……你,可认识一个叫云天青的人?”
——完——
后记:事实证明让一个满脑子想着什么句子最狗血的人来撒糖,写出的甜文就会是这样不伦不类的玩意……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37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1:31
七、人生如是
“天青师兄,你又下山去带什么好玩的玩意回来了?”
趁着玄霄出去练剑的功夫下了趟山的云天青方一回屋,就被某一个别有用心的小姑娘堵住了。
“夙汐师妹,饭可以乱吃,话却不可以乱说。谁跟你说我下山去了?叫你玄霄师兄听见,不又是一顿好打。”
对面的小姑娘不悦地嘟起脸。琼华派上上下下门规森严,一抓一大把的师姐师兄,礼数多得压死人。云天青难得有个小师妹使唤欺压,加之人长得精灵俏皮活泼可爱,逗起来反应又生动有趣,因而对她也十分照顾,每回下山都要带些女孩子喜爱的小物件送她。
夙汐吐了一下舌头,“听你骗鬼。玄霄师兄要是真能狠下心教训你,那可是一件为民除恶大快人心的无上功德。”
他记得最初夙汐还是极怕玄霄的严厉苛责的,对玄霄的态度更是敬鬼神而远之,后来他不过为了除妖出了一次远门,再回家却判若两人般地彻底变了个模样,夙汐连借着向玄霄告状的名头压榨他的胆子都有了。这让云天青一直怎么想都想不通。
“你说话真伤我心,不知道这一份小小心意可否改变一下在下的不良形象?”笑嘻嘻地掏出备好的礼物奉上。
夙汐勉为其难地一抿嘴。“这次算你好运。”
见云天青但笑不语,她又探头探脑地看着云天青从背包里取出一件古朴的香鼎摆在案上。回顾四周,原本光秃秃地墙壁挂上了意境悠远的字画,茶几上的茶具焕然一新,火红色的凤凰花在向阳的一侧开得欣欣向荣、生机勃勃。感觉和她第一次来时天差地远,家具摆设都被精心打理过,越来越有人味了。
“上次见这里还是一幅家徒四壁死气沉沉的鬼样子,现在总算有点生气了。”
云天青当即似真似假地朝她诉苦:“那是夙汐小师妹眼利嘴甜,你玄霄师兄就从未把我的辛劳搁在心上。”
其实玄霄师兄是搁在心上的,而且比云天青能想象的还要珍重,他只是不知该如何说破。这句话在夙汐的舌头尖上绕了一圈,想到那次和玄霄的交谈,还是被她咽回了肚子里去。
两个人都是看似聪明的傻瓜。夙汐莫名愤慨地想。
夙汐从前总有些怕玄霄的,深究其原因,她自己却也说不上来。玄霄相貌极为出色,性格虽有些别扭严苛,倒也称得上温和有礼,但夙汐总觉得他身上有种令人难以靠近的冰冷。玄霄发怒的次数并不多,给人的感觉却一直很锋利,好像自己稍微接近就会随时被他刺伤一样,因此她始终都有一点不太敢跟玄霄独处。以后接触得久了她才明白,那是由于玄霄很纯粹,而纯粹的东西总是过于锋利,伤人又伤己。
云天青就不同,他是那种能够让你气得七窍生烟,却总还会无奈地苦笑着说下次不要再这样了就原谅了他的家伙。战斗的时候你可以放心大胆地把后背托付给他,可最好不要轻易地连心也一起送上去。云天青当朋友亲人知己玩伴都很好相处,但却不容易进去他的心。
男人们都爱说女人心海底针,但夙汐认为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要来得难懂。她不清楚玄霄和云天青哪一个男人更加让人难以捉摸,但是她确定敢和他们掺乎起来谈情说爱的女人,不是有莫大的智慧与勇气,就是愚蠢得无可救药。因为情很大,一个人的心却太小,会受伤。
那一日她惯例地去找云天青玩闹,却扑了个空,只见到玄霄对着一盆小小的植物幼苗发呆。她心中暗道不妙,刚想偷偷溜走,却被玄霄叫住了。
“夙汐师妹,云天青出门办事去了,你找他有什么事?”
她眨眨眼睛,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只知道干笑。许是被她火烧火燎的表情逗乐了,玄霄竟也轻轻笑了,而且笑得很漂亮。
“我就那么可怕?”
夙汐傻了眼,她的口才冷酷地抛弃了她,只顾一味地摇头。她忽然想到若果碰上这种场面的是云天青,必然不会像她这般为难,连一句好听的话都说不出。
也不晓得是从哪个角落找出来的胆量,她冒失地问:“你笑得那么好看,为什么总要板着张棺材脸?”
莽撞的话一出口,她立刻就脸红了,直悔到肠子都青了去。幸而玄霄似乎没有在意,只吩咐她自己找个位子坐下。待她坐定了,又问她是否有要紧事找云天青,需不需要他代为传达。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夙汐窘得抬不起头,低首绞着手指。
玄霄一皱眉,误会到另一个方向。“是不是他也欺负你了?他性情就那样,师妹你不要太着急,等他完事回来,我定会让他给你一个交待。”
“不不不,玄霄师兄你误会了,没你想得那么可怕,都是小事、小事。”夙汐慌忙摆手,她四下张望,突然灵光一闪,急急道:“师兄你在看的是什么花?”
她指的是她刚进门时玄霄怔怔凝视的小花,鲜红而细长的花瓣,萤火一般,开得很是伶仃。
玄霄果然被她转移了注意。“那是醉花荫的凤凰花,天……云天青知道我喜欢,特意摘来种下的。”
“这不好吗?”
“不是不好,只是……”
无功不受禄。花言巧语可以造假,实际行动却骗不了人。云天青对他好,就算是傻子也看得出来,玄霄自然也不能硬装作耳聋眼瞎熟视无睹。云天青太骄傲,他不会无缘无故地委屈自己讨好别人,可玄霄又看不来他对自己有所欲求。那么他的原因又是什么呢?这个阴暗的想法像一根鱼刺,卡在玄霄的心头吐不出来。
夙汐对他多此一举的顾虑无从理解。“你去问他不就好了?你要是问不出,这事就包我身上,我帮你去问。”
要是能那么简单就好了。这次反而换玄霄摇头。不是我的东西我不要,他也有自己的自尊和坚持。玄霄不想让自己与云天青本就复杂的关系愈加复杂,更不愿意在云天青面前示弱。何况如果戳穿了那层窗户纸,答案却事与愿违的话,他宁愿从一开头就不知晓,也不想让自己情何以堪。
最后他长长地叹息一声。自打遇见云天青后,他叹息的次数就越来越多,时间也越来越来长,真是冤孽。
“等我想好了,我自己去问他。”
有人把命定的情人形容为前世的冤家,玄霄对此说法嗤之以鼻,云天青却觉得这或许不是没有道理。在琼华的那段时间,他和玄霄两人总是一个换一个的轮流烦恼叹气,以至于他隐藏心情的功力虽高,却老被明眼人看出破绽来。
“你们俩人真让人憋气。要我说,把人一搂一抱,亲个嘴再往床上一滚,直接洞房花烛夜不就成了?”
云天青闻言一头冷汗。“夙莘,你真的是女人吗?”怎么作风比他还凶悍?
被点名的比男人还凶悍的女人转了转手中的烟杆。“你自己不会看?”
云天青当真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几眼。夙莘虽然论雍容比不上夙瑶、论俏美比不上夙汐、论清丽比不上夙玉,但胜在爽朗大气,别有一番另类的洒脱风味。
烟杆重重敲上他的头。“你还真看!小心我去跟玄霄说你调戏!”
我就算要调戏,对象是你,也给有人信啊。云天青揉着脑袋,恶毒地想。不过如果是玄霄,那么他……真的有可能会信。思及此,他连欲哭无泪的心都没了。
“……我怎么就碰上了这么个人?”
“这话我看应该是玄霄来说才对,那么一个大美人,就被你给糟踏了。”夙莘抽了口烟,不留情面地打击他。“这样拖着也不是办法,你再不动手,小心最后哭都没地方去哭。”
“没那么严重吧?”云天青斜眼看她。
夙莘慢悠悠地吐了一个烟圈,危言耸听地道:“就有那么严重。你别以为来日方长,步子慢一点也无所谓。妖界即将降临,到时候杀个你死我活的,谁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万一你死了,玄霄小师弟就给守活寡,那不是太惨了点?”
有人站在自己这边感觉是很好,不过……云天青诚恳地抬眼看她。“为什么死的会是我?”
“难道你更希望小玄霄死?”
“当然不是!”
“这不就得了。咦,你那是什么眼神,还给我脸色看?男子汉家家的,也忒小气!”
云天青咬牙。俗话说得好,有仇不报非君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只是时辰未到。
夙瑶理都没理他们地从旁走过。夙莘垂头丧气。云天青两眼一亮。时辰到了。
“你刚才说得那么好听,怎么不见你去跟夙瑶师姐动手?”
“云天青,你诚心找死是不是!”
夙莘的话听起来像是玩笑,后来却令云天青着恼了许久。他倒不是怕自己英年早逝战死沙场,他忧心的是另一件事。妖界之危虽迫在眉睫,云天青对自己活命这点能力的信心还是有的,他的天分好到令人吐血,表面上虽终日混吃等死,暗地里为了追上玄霄青云直上的脚步不被她瞧不起,他也有好好的努力。玄霄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从未对他平时的举动多言什么,只有实在看不过眼才会出声说上他两句。
云天青有时想或者玄霄并没有如他所表现的那么不同人情世故,像自己口吻神色的许多变化他就都有敏感地看在眼里,故而他一有不对劲的地方,反倒是玄霄第一个发现。
就像这一回。
“你最近,有什么心事在困扰你吗?”
“没有……”他下意识地说,见到玄霄眼色一沉就要走人,他又匆匆补充,“才怪。”
身边的床铺往下一陷,云天青这才注意到玄霄坐到了他的身侧,面带忧色。他心里一热,忽然就没头没脑地说:“师兄,成仙以后你想做什么?”
那当然是……什么呢?玄霄本想随口回他,却在想了一想后只找到一片空白,这令他不由得更加深思。而玄霄的回应正是云天青最担心的。凤凰只择梧桐而栖。他觉得玄霄就像那种孤傲的鸟,飞上了天空,纵然九霄云外任其翱翔,却也再也下不来了。
玄霄选择的是一条不归路,而他甚至不允许自己回头。
“想不到的话,不如到时和我一路同行,拜访高山胜水、名镇古迹,怎么样?”
“我……”
“师兄你先别忙着拒绝。要我说你整天就守在琼华派,人都快长草了,看的都是不变的风景,做的都是不变的事,不是很无趣吗?偶尔出去走走、放松休息一下也是好的。”
“我……”
“师兄你就别犹豫了!天地广阔无边,胜景不断,异象迭出,我们两人游山玩水,寻奇访幽,逍遥一生,不是要比你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孤老终生快活得多?”
玄霄见云天青接二连三打断自己,大话说得滔滔不绝生怕他拒绝,不由得莞尔一笑。
“我有说‘不’吗?”
事实证明,女人就是女人,哪怕她再举止怪异特立独行,夙莘还是一个女人,而女人的直觉在感情方面总是异乎寻常的准。所以当多年之后夙莘的话一语中的,他和玄霄天人永隔不在相见的时候,云天青其实并不诧异。
夙莘的话只有两点错误:他和玄霄是因为妖界而分开,但他当时却没有死;他后来确实死了,却不是因为妖界。
沮丧到不行的时候,他会想如果他在琼华进攻妖界时就死了,也许玄霄就不会那样怨他,他也不会那样的辛苦。而他们之间,也算是有了一个遗憾却完满的终局。
心胸开阔的时候,他又庆幸自己那时幸好没死。留下来的人最寂寞。玄霄若要怨恨他的离去就让他怨恨好了,那样在之后没有终期的漫长冰封当中,他至少还能够给玄霄留下一丝切之不断的想念。
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当初不是这么做的话他们会变成什么局面,云天青等人等得实在抓狂的时候总会如此推算来打发时间,但他算来算去,却从来都只有一个结果。
退一步海阔天空,却也总要有个能退后一步的地方。
他终究是没有守住彼此的承诺。
云天青来到鬼节见到的第一个熟人十分出人意料,居然是夙汐。
夙汐,年纪比他还小的丫头。好几年不见,原本圆润的脸庞瘦小的下来,憔悴的眼神不再复存当年神采飞扬。当她看见云天青时,她立马冲了上来给他一个巴掌,然后就瘫软在他的怀里,止不住地哭泣。
“好啦好啦,别哭了……”
可夙汐的眼泪却是停不住了,怎么劝也没用。云天青以前没见到夙汐哭过,却没想到她和别的女人都一样,哭了就停不下来。
“你怎么可以就那样带着夙玉走了?你到底知不知道那么做的后果?!”
夙汐的指控令云天青有口难言,有些事并不是站住了道理就可以无所顾忌。夙汐是在进攻妖界时受的重伤,后来在琼华养伤时却一直没有好转,拖延了几年就去世了。那年的大战后有许多弟子都和夙汐情况相仿,更有许多弟子连琼华都没有回去就死在了路上。这怨结不是一句“琼华错了”就可以一笔勾销,他们都是传道授业的恩师和朝夕相处的同门,不可能说服自己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毕竟是无可抹煞地背叛了他们。
“……夙汐,你告诉我,玄霄师兄他……还好吗?”
稍后夙汐好不容易止住泪水时,云天青才心潮起伏如海地问。
“他要是好,我才不会死等在这就为了赏你一个巴掌。”夙汐恶狠狠地瞪着他。
她一直不明白云天青冠冕堂皇的公道和正义,她只知道云天青和夙玉背叛了她和琼华,她只清楚是他们让琼华弟子的死伤和牺牲变成了一文不值的笑话。她待云天青如兄如友,因之更加无法饶过宽恕。这世界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大义凛然的叛徒?
云天青满嘴苦涩,那苦涩一直蔓延到了心里,化作了一块冷沉黑硬的顽石,死死地哽咽了他的喉咙。“他……也这样恨我?”
“如果他恨你,我就不会这么生气了。”
想到玄霄的惨状,夙汐的眼泪又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曾经悄悄地跑进禁地看过玄霄一次,琼华那么多的人,却就只有她去看过那么一次。那样冷的地方,那样深的寂寞……
她那时说过自己会替他找云天青报仇,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他。没有云天青的话,玄霄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了,这一切都是云天青的错。
可玄霄却否定了她的话。
——“是我的过错。”
是我的过错。他说这一切缘起都是他的过错,他说他是自作自受罪有应得。谁说这话都可以,可为什么那个人会是玄霄呢?他是那样一个心高气傲不肯服输的人,怎么就说出了那样的话?
他这样说的时候语气十分平和深邃,连一丝一毫情绪的波动都不存在。如果他能说得再愤怒一些、怨怼一些、仇恨一些、激动一些,她或许就不会为他痛得那么深了。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这是夙汐投胎前对云天青说的最后一句话。
很多年以后云天青在鬼节中回首往事,他想起他死前人生如同走马观花般在他的眼前一闪而过,多少故人的音容相貌徘徊在他脑中,天河不解的哭声在耳边回响,他见得、听得最清楚的,却是玄霄冷冷清清地看着他,用他略含命令的淡漠口气唤他一声“云天青”。
他不怕得不到玄霄的原谅,他从玄霄身边走开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
他只怕再也见不到他。
仙道寂寞,瑶宫苦寒,不如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共享一世逍遥。
却原来一切不过一场虚幻大梦,梦里花开,终有落时。
人生如是,浮生如是。
如是如是,他又怎甘如是?怎愿如是?怎能如是?
——完——
后记:这一章我写得颇为欢乐,恩,其实我还喜欢调侃的调子。夙莘大姐大好!
至于夙汐,啊,她就是在玄霄往梦里说“夙玉,这便是我说过的玄霄师兄与天青师兄。”和“嘻嘻,夙玉,这两位师兄就是这样的,不过他们人都很好,久了你便知道了。”的那个。至于她后来死了没有,我也没太仔细察过,大家就当她死了吧……orz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39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1:41
八、梦里他乡
玄霄以前很喜欢向前看。他讨厌回顾往事,因为结束了就是结束,他不可能改变错误的决定,亦无法重温正确的美好,那些他绝口不提的回忆之于玄霄仅仅是没有意义的影像和声音,在时光的磨灭中化作如烟而过的片羽吉光。然而显而易见的,十九年暗不见天日的日子让他无可否认地染上了怀旧的恶习,他会在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去审视内心尘封的密室,细细密密地挑选拼凑着毫无关联的事件,企图从中找到因果循环的影子。
因果因果,前尘因,后世果。若然万物的根源都不过只是一念之间的阴差阳错,他命运之轮的起始又是转动于哪一个不经意的闪念错落?
他出生于一个不值一提莫莫无名的江南小镇,毗邻着水乡独有的泠泠小溪,晴空万里无云,春天到来时漫山遍野开着素色的野花,在碧草清风中摇曳着它的清华芬芳。
玄霄却和小镇安宁祥和的气氛格格不入,据说这缘故和他的身世渊源颇深。天有异象,必出妖孽。他们煞有其事地向他讲述他诞生时的离奇景象,他们绘声绘色地描绘着最明亮的那颗星子是怎样在他的第一声啼哭中死亡,他们说他们看见无穷无尽的火焰与阴云钻进他母亲的小腹,然后他降生了,与生俱来的嫣红纹样罪证般烙印在他的额上。
玄霄从来没有信过一个字。
记忆中的父母总是忧愁地唉声叹气,记忆中的邻居总是嫌弃地东躲西藏。他说话比谁都早,识字比谁都多,跑步比谁都快,却没有一个人为此欣慰欢喜。他那时还不明白太优秀的小孩不是让人骄傲的天才,而是遭人避讳的异端禁忌。
玄霄不晓得是真有鬼神作怪,还是他本身出了问题。又或者说这本来什么都不是,所谓的预兆原本就不过是一个百无聊赖的谈资,却在捕风捉影中偏差了预先的算计。世事变幻,他早已丧失了追究的动力兴趣,既然他所谓的童年没有任何值得他流连忘返的回忆,他又何必为了一段湮没于岁月洪流中的鸡肋白费心机。
即使是长大以后,他依然坚守着这条金科玉律。然而万事皆有弊端,他也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毫无瑕疵。不注重过去,也就不用去一一分明地计较得到与失去,可偶一深思,埋藏的秘密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要得到什么?又已经得到什么?他不想失去什么?又已经失去什么?有些秘密太隐私,他不想明白,可却管不住自己的心去明白。明白了会后悔,不明白也会后悔。得与失在他的天平上反复衡量,却始终没有一个令人满意的定论。
他也不该奢望定论。
他不曾注意过周遭鬼鬼祟祟的视线,他不曾留心过众人闪烁其词的流言,玄霄只感到自己像是一个走错了人世的游魂,冷眼旁观着不属于他的人生冷暖世态炎凉。他的根不归属于这个地方,这个地方也并不是非他不可,所以当太清出现在他面前询问他是否愿意和他同去修仙的时候,玄霄毫不犹疑地握住道人粗糙的大手,跳上了悬浮在空中的飞剑,在一片惊羡的眼光中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应该被他称作“家”的陌生地方。
他彻底舍弃了自己的名字和家乡,远离了养育他的父母和从小生长的土地。他从没有在那里留下分毫的感情和眷恋,因而离去时也完全不觉得忧伤。再回首已是百年身,他却除了惆怅只有惆怅。
他后来一直很疑惑,到底是他先遗弃了他的故乡,还是他的故乡先遗弃了他。但谁先谁后其实都并不重要,因为他的生命早已注定与遗弃结伴同行、相系相连。
玄霄和玄震在下棋。
心正才能身修,琼华派的弟子们平日里为求巩固道境、静心养神,都有自己一套调息安气的法门,其中选择琴棋书画修身养性的大有人在。大家私下里猜测玄霄会和玄震一样练棋乃是因为二者皆是一板一眼、自守方圆之流;云天青却坚信那是由于玄霄骨子里的争强好胜,无论干什么都非要一决胜负输赢。
玄震听到这大言不惭的推论后居然与云天青心有戚戚焉。他和玄霄手痒却苦无对手时也下过几盘,觉得这个师弟的棋力高深、定力也强,是个旗鼓相当的好对手,奈何对弈风格大开大阖,杀伐之气颇重,单刀直入鲜有人能匹敌,却不留退路转圜的余地,极容易陷入两败俱伤玉石俱焚的残局。
话虽如此,就算抓准弱点猛攻,他往日和玄霄对局也不过是五五平分之数,谁知今日玄霄却是一路兵败如山倒,十分的不寻常。
“玄霄师弟,你近来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手指敲了一下棋盘,老好人师兄如是询问。
玄霄微微一怔,他顿了一下,才慢慢地说:“……是和天青有关的事。”
云天青最近时常走神,面露极为少见的正经怀念之色望向远方,仿佛游子思乡一般,问他却全推说无事。玄霄敏感地察觉出云天青的举动有异,可又具体说不出来有异的原因何在。这样陌生的云天青让他无端感到空空落落的,很不舒服。
——他的心乱了,怎么也静不下来。
玄震却醍醐灌顶地一拍手。“噢,是那件事啊!对你来说,要找到合乎对方心意的礼物送人实在强人所难,是挺烦心的。”
玄霄是真的愣住了,夹着黑子的手停在半截,他惊讶地看向玄震。“那件事是哪件?”
这回轮到玄震惊讶地看回过去,“你真的不知道?”
玄霄半是迷惑半是不甘心地摇头。
“这么说吧,你对天青师弟的事知道多少?”
“哦……”
玄霄眼皮一跳,一段被他刻意忽略的小插曲自动跳入他的脑海。初次见面时他曾随意地问过云天青一次他的身世,而对方的回答却差点让经不起挑拨的他铸成大错,失手错杀了这个新任师弟。
“我的身世呀,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话说从前有座山,山的名字叫青鸾峰,山下有座村子,村子的名字叫太平村,我们云家就世代居住在那里……我们家的人口很多,可以说是四世同堂了,沾亲带故的亲戚关系更是数不胜数。想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不满月的小儿,啊,不对,这是我冒充土匪打劫失败时用的台词,我一不小心念串词了,重来重来!……我们那给孩子取名都很讲究,要说到我的名字,那可是大有来头。我出生的那天天空很蓝,就是那种湖水一样清澈见底的蓝,我老爹一时高兴,就想叫我蓝天,可我老娘就不乐意了,我们那个地方天空总是很蓝,村里人取名又懒,村子里一颗石头扔下去都能砸到三个云蓝天。总之我老娘就是为了这个死活不干,哭着喊着要换名字。正巧来往的亲戚里有一个是打铁的,听说过一种叫天青石的石头,人又读了点书,说天很蓝也能用天很青来代替,所以我就叫云天青了……哎,师兄,你的脸色怎么那么差,不是生病了吧?那你可千万要好好注意身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上回生病可是……哎哎,师兄你这是要去哪?我还没讲到我三岁时偷鸟窝的趣事呢……”
于是云天青从此成功地在玄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虽然啰嗦不能算是有什么多好的初印象,但他确确实实做到了让玄霄无法将他与路人甲等闲视之一视同仁。
当然,云天青之后为了扭转这个长舌男的印象又付出了多少的心血与努力,那就是后话了,在此暂时按下不表。
言归正传,托那次玄霄事后想都不愿再想的惨痛教训之福,被迫听完一整套云家家史的他对云天青的理解程度更胜于某些人心隔肚皮的半路夫妻,他所有的喜好、特长、亲属、祖宗、初恋、梦想、仇敌、战绩、丑事、艳遇、八字……
“啊?!”
他明白了。
“正是如此,是天青师弟的寿辰到了。”玄震好笑地看着一星薄红爬上玄霄的脸颊,温言劝慰,“我们琼华以前从未时兴觉醒这类庆祝,师弟你大意忘了,也是情有可原。”
好久不知脸红的困窘,玄霄略带局促地又摇了一次头。他十分生气,却分不清晰气的是云天青没有提醒过他却跟别人四处宣扬生辰的事实,还是别人都记得云天青的生辰而自己却忘记了的事实。他过去虽然的确很少参与过生辰的庆祝,琼华也的确很少出现过类似的活动,但那却并不能成为自己粗心大意的借口。
啪的一声,黑子落下的声响异常清脆,惊得玄震差一点跳了起来。
“师兄……”
玄霄微抿着唇,极认真地抬头望向玄震。那眼神明澈如水、清冽如冰。
“对方生日的话,我应该做些什么?”
后来玄霄在玄震的指点下用后山的紫竹削了一根洞箫,造型古雅朴素,声音浑厚灵动,恍若流水行云。
“为什么是箫呢?你见他吹过吗?”玄震好奇地问。
“没有见过。”玄霄想了想,直觉地说,“只是觉得很合适。”
那之后云天青果然对这紫竹箫爱不释手,忙里偷闲之时经常拿来迎风吹奏,每当此时玄霄多半都会恰好有空陪在他身旁,心想他吹得果然很好听。
玄霄不懂得音律,但他很喜欢听夙玉的歌声与云天青的箫音。夙玉歌里的故事总是充满恋人的不幸,但她唱起来却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婉约清淡,仿佛连令人纠结的离别永殇也如童话般单纯明净,这就像她的人一样,能够让自己不幸却平和地活下去。他却从来都听不出云天青吹的是什么,只觉那箫声悠长开阔、舒缓恬静,柔和而空灵,他可以引你想起青山竹林梅妻鹤子的隐士悠然,却不会勾动如夙玉歌中一般身无所依的寂寥和落寞。
玄霄一时兴起,也动念想学,便问云天青可否愿意教他。
云天青很少拒绝他的要求,这一次却是反常地斩钉截铁。“不成。”
“为什么?”他不解。
“箫声乃是心音,你执念太深,不易看开,最好不要学。”
那时云天青看到了玄霄少有的失望的神色,他暗沉的瞳眸之中混杂着失落与豁然,依稀还晕染了一层如雾的光色,淡淡的,看不真切。
“你就当真看得开?”
这个问题玄霄并没有真正问出来,尽管他们都彼此心知肚明。
夙玉死去的那一天,云天青忙活了一整晚才把她在石沉溪洞里安葬妥当。嘀嘀嗒嗒的水声袅袅传来,漾在耳际,如绕梁三日挥之不散,有若空谷回音。
他忽然有了吹箫一曲的冲动。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际,却摸了个空。
他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过在琼华的事了,这却不是证明说他在琼华过得有多不快乐。他其实在琼华经历过许多快乐,故而更加不愿想念,只因为他回想起的幸福越多,他得到的不幸也就越多,也就对目前的处境不满越多。他现在和天河这孩子两人过得很平静、很安详、很满足,并不想由于从前的事情影响这样的生活。他自认这是跳出红尘五行外的潇洒超脱,夙莘却曾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他死鸭子嘴硬自欺欺人。
但她怎么认为也是无关痛痒的了。云天青想起包括在他从琼华派带走的为数不多的物什之中的紫竹箫,那个可以算作是玄霄送给他的唯一一件纪念的礼物在他和夙玉成亲的那个晚上,就被他用法力烧掉了。
他当时是真的以为自己看得开。
玄霄有时觉得自己像个流浪的过客,四处飘零居无定所,在繁花胜景烟花缭乱中寻找着迷梦中的鸟语花香。他曾以后他在琼华找到了他的容身之所,但那又好像仅是一时头昏眼花的错误。他在隔岸观火中雾里看花寻寻觅觅,却始终未曾有幸发现那一簇待他回首的阑珊灯火。
——桃源不再,何处是我归乡?
人们常说他执念太深,才会被蒙蔽了洞悉世事的慧眼,这他也只好心甘情愿地认下。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虚空有尽,我愿无穷。如果连置身事外的神佛都有毋庸置疑的嗔痴,他玄霄区区一个凡夫俗子又怎能幸免于难?
这世上终究只有一个云天河。
日夜的交替在玄霄的意识中渐渐蜕变为斑驳陆离的影子,恰似彷徨癫狂的呓语,倾诉着东去的逝水流年。再漫长的旅程也要有个歇脚的居所归宿。那一日心绪游弋散漫,他索性闭上眼睛,放开自己的理智思想,任凭没有目标的羲和带着他在天地游荡。三千繁华自眼前掠过,最后他却出乎自己意料地回到了曾经的家乡。昔日山灵水秀的小镇如今人迹罕至,荒凉萧索得不成模样,只剩一堆白骨、一撮黄土,在风中独自飘,无处话凄凉。
如果这就是上天给予他寻求的迷底,那么玄霄自己也无话可说。宿命在百转千回后摆了自以为是的他一道,他似乎从未走出过他的家门,又似乎已然远离得再也见不到了回家的归途。
却原来由始至终他都没有离开,没有忘记。
——完——
后记:话说我是十分佩服自己,这种没有主线没有大纲的故事居然也能被我扯了那么字多出来,片断写法果然有它的优点,当然,前后风格不统一的缺点却很明显就是了……orz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1:42
九、之子于归
在百年间的许多个月明星稀更深露重的夜晚,玄霄会想起多年前的自己是多么的偏执和可悲。现实总是和人的理想对着干。他虽然念念不忘修仙大业,却始终没有细心去考虑过修仙以后会去那里、要做什么,只是想当然地断定一切只会变得更好。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离开琼华,一直以来他奋斗的目标就是为了让琼华派的所有弟子都登上天之彼方的极乐仙境。他从来没有考虑过目标太大、希望越大,失败的可能也就越大。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世界上并不存在着随心所欲两全其美,想要得到某些东西就必须抛弃同等重要的其他东西。他为了目的而不择手段,最后却反被手段迷失了目的,以至迷途深陷,自知,却无能自救。
造成他今天局面的理由数不胜数,有人事也有天命,最关键的却也许是因为他很执着,而执著的人通常都很贪婪,什么都想要,也就因此放不下看不开,什么也得不到。
说来好笑,成了魔以后,玄霄却没有动过一星半点去魔界的念头,因为那里并不适合他,他也根本就不曾拥有过“千秋万载,一统魔界”之类的野心欲望。他那时在九天玄女面前的立誓成魔更多的是对神界不忿与挑战的印证,你甚至可以夸张一点地说他是在赌气。但是立誓就要遵守,而他也确实对神界看不上眼,当时只觉得成魔实在是个好主意,真正得到了力量后他反倒无所事事不能适应。他如今是不再执著了,却又反而失去了长久以来驱使他前进的热情和推力,不知该何去何从。
于是就只能在人间继续徘徊。
看望过云天河后,玄霄就在他往昔里的故乡重新安家。渺无人烟的芳草萋萋,乏人问津的寒岩苍翠,于想要退隐山间不问世事的他来说,简直就是再恰当不过的完美所在。
久而久之,玄霄的生活又落入了冰冻十九年间的那一套重复往返的呆板模式,只不过这次他是彻底断了欲念,当真做到了心如止水古井无波。
可怕的是他倒也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好。
难道往后就都要如此过下去了吗?午夜梦回之间想到这样的未来,他就不寒而栗,辗转反侧地一夜不眠。可他又能干些什么呢?细细想来才发觉他在琼华的日子单调得可怕,除了修道除妖这些大事以外,他竟是什么也不懂的。
这算不算是一种幼稚无知呢?这话要是搁到从前叫玄霄听到,他一定会感到受了极大的侮辱,但是现在的玄霄一想到当初可以说得上年幼无知的自己,却只有一股想要轻笑的冲动。
能够做到豁达地笑看过往,那就代表他已经开始看得透彻了吧。但即使那种稍微提到接近“琼华”的名字都能让他大动肝火的触目惊心不复残存,压在他心中的重负却并没有因之好过上几分。可是玄霄又不想去探求这种压抑的缘起和终结,便随波逐流放任下去了。
那个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还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风景,如同瘟疫一般死死纠缠着他的四肢百骸五脏六腑。昆仑山上圣洁的冰雪,剑舞坪上勤奋的身影,醉花荫里火红的落花,五灵剑阁累累的藏书……他苍白而荒芜的前半生在这些幻影中穿插浮现,然而当玄霄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的时候,梦就醒了。
羲和在床畔明明灭灭,犹如风中残焰。玄霄带着罕见的怅惘之情睁开眼眸,轻轻松开紧握在手心的空气。他知道这便是他抽刀断水斩之不尽的心魔了。噩梦总会重演,就像日落还升、花败还开,只要耐心等待就能再见一面。但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已逝去的锦绣韶光,又要怎样挽回?又能怎样挽回?
玄霄忽然想到,琼华派覆灭之后,他一次也没有回去过那个地方。
当玄霄踏上琼华的遗址时,他有些意外之外、情理之中的发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白发童颜,秀逸清灵,紫衣飘动,周身隐隐有仙气缭绕。很有些面熟,应该是那个总跟在天河身边的宗炼长老的关门弟子。玄霄淡定地想。
慕容紫英却是有些发懵。“玄霄……师叔?”
后面两个字在他唇齿间折腾了半晌,出于惯性地一出口,慕容紫英就做好了接收玄霄的嘲讽的觉悟,谁想到玄霄却只淡淡地望了他一眼,而且那一眼还十分温和。
慕容紫英是真的有点发晕了,他一直以为玄霄是讨厌他的。
“我以前是讨厌你,因为我觉得你和琼华那些迂腐不堪、固步自封的家伙们没有两样。”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玄霄安静地说,“后来我才想通,我讨厌的是投射在你身上的旧日的自己。”
慕容紫英一时接不上话,顿了顿,只道:“师叔见过天河了?”
“是见过。他过得很好,你把他照顾得很不错。”听得出来,玄霄说的是真心话,所以更加令人惊异。
“话虽如此……”慕容紫英摇首,“有时我却感到自己才是被照顾的那一个。”
玄霄似是想起什么,他微微地笑了,那是一个怀念的微笑。“因为他和他父亲是同样的人。”
慕容紫英注意到他提起云天河的父亲时的口气非常平和安宁,就像是在细雨飘飞的慵懒午后提起一个许久不见的故人。
“他和天青的心里都有一块十分温柔的地方,因此可以体会到渴求温柔的人的心情。”
“师叔是与天河心有同感,才这样说的吗?”
“不,我可是不折不扣的无情之人。”玄霄一甩手,冷白的肌肤上缠绕着艳色的魔纹,显得别样的妖冶。“只是在惋惜,他们父子都曾把温柔给错了对象。”
曾给错了对象,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吗?云天青已经死了,而天河……慕容紫英看了一眼玄霄,他是在劝他要珍惜天河的心意吗?他忽地发觉这个师叔和上次见面是真的很有些不同了,那感觉……更加近似于那个冰封时平易近人沉静从容的玄霄。
他拿捏着说话的尺度,“师叔今日,好像特别的……”
“有人情味?”
慕容紫英被他问得答是也不对,答不是也不对,只得无语。
狂风卷起地上的尘土呼啸而过,四下里寂静无声,以至于这狂啸竟也似了神哭鬼泣。
玄霄慢慢阖上了双眼。
“只是突然想起来……琼华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琼华只剩下我们两个了。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慕容紫英感到像是心脏被狠狠揍了一拳。玄霄说的声音很轻、声音也很淡,可正是这样的轻与淡,才猝不及防地撕开他的心壁,一针见血地直捣黄龙。
昆仑琼华,曾经傲笑天下的剑侠魁首,居然就只剩下了两个人而已。
慕容紫英觉得嘴里发苦。他和玄霄都明白,尽管当年还有两个曾经加入琼华派的弟子活下去,但是唯有慕容紫英才能算做是真真正正的琼华弟子。那是一种雕刻在骨髓里的归宿感与从属感,他无法向菱纱和天河解释,他们也无法明白。你要如何指望一个外人去理解那种自小伴你生长、抚育你成人的亲昵和温馨?你要如何期望外人能理解你定意和那地方决裂时身心几乎撕成两半的伤痛?那些牵连、那些情感、那些回忆,又怎能是简简单单地说断就断?人们无法理解自己不曾经历的感情,哪怕他们竭尽全力,这就像他们永远不能理解云天青黄泉一等百年的执拗,就像他们永远不能理解玄霄冰封十九年的狂乱,他们也无法理解慕容紫英对琼华的不舍与迷恋。他可以唾弃琼华、鄙夷琼华、漠视琼华,但他却不能也不该背叛它,背叛他心目中的“家”。
“……很难受?”玄霄忽然淡淡地说,是问他,亦是问己。
慕容紫英说不出话来。人间正道是沧桑,百年岁月弹指即过,他却终于第一次清清楚楚地了解到这个事实:那个被他称作“家”的琼华,是真的不存在了。
再也……不存在了。
慕容紫英默默地转过了身子,宛如绷紧的弦猛地断了。玄霄猜测他也许是在哭,也许不是,但他并没有去证实自己的猜测,也没有向慕容紫应提供安慰。有些事只有正确的人来做才管用,其他琐碎都是枉然。他自己很久以前就亲身验证了这一点。
于是他什么也没有说,仅是沉默地陪着慕容紫英,一起瞻仰着暴风斜阳下,曾经高高在上金碧辉煌的诺大门派败落后残余的最后一片寥落光景。
慕容紫英在和玄霄分别时,对他说了句“谢谢”。
玄霄的回答是无从掩饰的诧异,“我可没有安慰你。”
那也没有关系。慕容紫英坚持说。琼华是他不自明的一个心灵的死结。同样察觉了这个死结,云天河不问是出于他的温柔,玄霄的戳破却也是出于他的体贴。
他事后才恍然顿悟到,玄霄之所以能与他的心情感同身受,只怕是由于他们都怀抱着一样的心情。
属于琼华派的辉煌已势不可挡地沉沦堕落,昔日生死与共的同修而今皆在东海之底苦罚千年,他们是唯二的幸存者,也是将琼华推至颠覆境地的罪魁祸首。
他们都是罪人。
与慕容紫英拜别后,玄霄缓缓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习惯了御剑飞行以后,脚踏实地的触感显得更外的奇妙,也格外的踏实。每一步都像是踏在了他的心上。
他终归是把琼华旧事甩在脑后了。玄霄不清楚心中的空明是因为他终于放下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的轻松,还是因为他终于把自己和过去的羁绊斩断干净的虚无。但他终于还是放掉了那些他不想再提的过去的一切,归还给自己一个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天朗气清。
只除了云天青。
他想他是看淡了的,他早已经不再在乎云天青的离弃背叛,他早已经放弃了梳理不清的纠缠恩怨,他早已经对他无喜无怒无爱无恨。但如果他真的已大彻大悟看破红尘,又为何还要吝惜去鬼界现身一见?只是看一个无关之人有何困难,只要一个照面就好,可为什么他至今都提不起兴趣彻底解脱彼此二人?
玄霄下意识地握住羲和的剑柄,足以焚烧天地的赤焰令他稍微安下了心。他还有他的剑。
他只要他的剑。
云天青从来不否认自己是有一些嫉妒羲和的,纵然和一把剑吃醋看起来是说不出的滑稽可笑,这就像夙玉从来不否认她对云天河在玄霄心中的地位的揣测疑窦一样。
“在玄霄师兄眼中,我就是望舒,望舒就是我。”
那一天玄霄不在,云天青巧合的碰上夙玉,那人在听完他对玄霄爱剑如痴的抱怨后,幽幽地说。
云天青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不是好事吗?羲和望舒互为阴阳、缺一不可,师兄视你如剑,不正是珍重你的表示?”
夙玉秀丽的面容漾起一道哀婉的笑颜。“玄霄师兄只要最好的东西,他不喜软弱、厌恶累赘,所以我要跟上他的脚步,就必须抛弃自己的软弱,成为如他一般配得上望舒的宿主,变成一把可以和他匹敌的宝剑。这是师兄对我的期许,也是我不能忘怀的苛责。”
云天青笨拙地拍着她的肩膀,抚慰她说:“有期许苛责,也比我这样在他眼里一无是处,完全放弃期待的强吧?”
“他不期待你,那是因为他只需要目前这样的你。”
云天青愣住了。
夙玉的眸子如寒水般幽冷通透,使人无所遁形。“我只是师兄的剑,而你是师兄的感情。”
她说得口吻极为肯定,仿佛不容丝毫否决抗议。
云天青静了好长一会,他神色一动,最终只叹息着说:“他现在一门心思死心塌地的练剑修仙,哪还有空去顾感情?”
“你还不明白吗?”夙玉也跟着长叹了一声,说不清是为了谁。“人可以没有剑,却不可以没有感情啊。”
太清掌门在把羲和交给玄霄的时候,曾经特意地嘱咐他要爱惜自己的剑。人间双修,并非只是做到驭剑如臂就可以结束。你必须要和剑融为一体,把它当成你的亲人、朋友、爱侣,让它成为你的不可分离骨肉血脉,这样才能做到人与剑不离不弃、密不可分。
后来玄霄一直都在照太清说的做。
喜爱它、珍视它、依靠它、信仰它……彼时玄霄只单纯地相信着,有羲和的话,一定能带他走向成功的彼岸。
那时妖界降临的日期争分夺秒般气势汹汹地杀到每一个琼华弟子的眼前,每当想到要到妖界去浴血厮杀,尚且年轻的玄霄就会觉得自己的血液被羲和点燃了一般,有什么东西混杂着战斗的本能在他体内疯狂的舞蹈。那是玄霄死也不会承认的惧怕。
和重要的人永远分别的惧怕。
他是真的相信着的,凭着自己的能力与羲和的守护,他就能够达成自己的梦想,同时也能够保证他与自己最重要的人,不会出现因死亡而分别的永离。
——当时可知,他日里,剑在人已去、情深无处寄?
——“羲和剑还是认玄霄为主,一起往东海去了……”
——“玄霄和这把入魔之剑,不知是谁驾驭了谁?”
峰壑辗转日月追,谁闭尘关不得归?长欲挥剑断逝水,却尽青春铸劫灰。
他也只有羲和。只剩羲和。
——完——
后记:总觉得写得没有感觉和激情了……啊,果然狗血很难洒,虐也很难写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1:43
十、陌上花开
烟雾袅袅,弥漫了九天玄女的雕塑金身,如新如旧,似近似远,庄重肃杀,全无半点喜庆的气氛。
琼华派一年一度的祭祖大典上,玄霄独自一人与长老掌门同列一行,举行祭奠仪式。
这般殊荣,可连地位超然的大师兄玄震也未曾获得。琼华派上下大都知道玄霄天赋异秉、备受宠爱,许多弟子们都在猜测长老们此举是否是在暗示他往后昭然若揭的身份。也因此在礼毕后,有许多玄霄见过没见过的同门都有志一同地前来和他打招呼,就连那些平素看他不过眼、彼此井水不犯河水的同修也不例外。多年努力得到肯定,未来前途光明远大、掌门桂冠近在眼前,身为众人的注意焦点,玄霄自是理应感到风光无限一世招摇,但他却不知为何情绪略有失常,只觉身侧一片清冷寂然。他表面上与人言谈举止自如,心下则是茫然若失的不得安宁。
目光漫无目的地微微一扫,他忽然了悟到这突兀的失衡来自何处。
——云天青不在。
那日玄霄在屋里等了许久才等到云天青偷偷摸摸地溜进房,带着一身扑面而来的酒气。方才大殿之上不见他人影,一想既知他是又胆大包天地下了山;玄霄却没料到云天青居然不仅如此,还又一次破了戒律,饮酒伤神。
玄霄过去曾为这事不厌其烦地说了很多次,云天青却是每每左耳进右耳出,嘴上兴致了了地应了声“是”,一转眼就忘得精光,冥顽不灵得直叫他气得浑身无力。一物降一物,云天青仿佛就是他天生的克星,让他无法可施无计能使。后来玄霄就放弃似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了。不意想今日云天青故态复发,玄霄却感到一阵无由窝火,但和过去种种两厢比较,倒是稀奇地怅惘多过气恼,使人不解。
——而更使人不解的却是他气恼的不是云天青私自下山,而是他会选择在此刻下山。
玄霄坐等云天青不到,心浮气躁之余,连棋也下不进去,转而沏茶品茗。他其实不喜欢喝茶,因为那味太悠长浅淡;但他更不喜欢饮酒,因为那味太激烈短暂。之所以会这么做,说到底也不过是为了几个字——静神、安心。
“师兄你还没睡?”
玄霄寻声扬眸望去,朗笑着立在门口的那人不是云天青又是谁?虚心事被人抓个正着,云天青的反应却是悠闲自在,笑意不减当年。
玄霄他自己喜怒不形于色,虽做不到彻头彻尾的清心寡欲,于人事方面却委实疏懒倦怠了,心湖波澜难生,经常沉着一张俊脸;云天青却总是笑,死不正经一般,嘲讽也好,胡闹也罢,就连愠怒激愤也都是一派笑吟吟的神色,正应了那句“伸手不打笑脸人”,令人横竖没了法子。
早就清楚云天青的为人处世和自己是两个极端,除了同宿一室外,玄霄实在想不出他会与对方有什么瓜葛,却不想云天青老是认准了猎物的野兽般地跟着他,好像非要把他撩拨得气血逆流颜面尽失才肯善罢甘休。故此在最初的那段日子里,玄霄极少给过云天青好脸色看。他一直以为云天青自找没趣久了便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却是得寸进尺越挫越勇,非但没有中途而废,反令玄霄自己日积月累地对身边有人跟随多嘴的状况上了瘾,怎么也戒不掉。
真是孽缘。
“开坛祭神敢私逃,你近来剑术不见长进,胆子倒练得不小。”
说不清道不明的心事峰回路转,玄霄最后出口的却只是一道冷淡的嘲弄。
“如此盛事,多我一人不多,少我一人不少,到与不到,又有何妨?”
想来是酒喝多了口渴,云天青敷衍完后,二话不说地掀袍坐下。他对玄霄的怒瞪视而不见,直截了当地抓起他放在桌上的茶壶喝了个大半。
玄霄眉心一皱,低斥道:“牛嚼牡丹,当真浪费!”
“哪里哪里,明明是师兄的茶香太过诱人,令我食指大动、忍无可忍才对。”
“胡言乱语可救不了你,省一省心吧。”
“师兄是在暗指我心意不诚吗?既然这样,我为洗刷冤屈以明心志,只好勉为其难再品一杯了。”
说着,也不见他避嫌,便将玄霄手里茶水尚满七成的杯子拿去,轻轻抿了一下,细细品尝。方一入口,茶香便袭人而出,滋味浓厚酣然,余韵甘醇清甜,唇齿留香,却失了三分出尘味道,只因水已冷、茶已凉。
云天青不以为意地一笑,慢吟道:“素瓷雪色飘沫香,何似诸仙琼蕊浆。一饮涤昏寐,情思爽朗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果真好茶。”
“口蜜腹剑,巧言辞令。”话是这么说,玄霄微蹙的眉宇还是缓缓柔和了下来。
“此话不然。师兄你向来无论做任何事都精益求精力图完美,细枝末节亦不放过。一心求全,这茶又怎能不是好茶?只是白璧微瑕,有一点略微不妥……”说到这,云天青顿了一顿,才语重心长地接着说了下去。“师兄过于惦念拘泥,茶味虽美,然则意蕴不够圆转自如,留白稀少,有损个中真味啊。”
玄霄听言夺回茶杯,略一细品后,他的唇角牵出一个淡冷的弧度。“你的话也有道理。这茶是太浓稠,失了回味的美妙。”
言罢便要将壶中余茶全数倒去,却被云天青阻住了。
“这回是谁在浪费了?”浅笑着取回茶壶,他自斟自饮,末了微微一叹,看模样十分心满意足。
玄霄深深地望了他一眼。
“我倒不知你爱茶成痴,凉了的苦茶也不放过。”
“师兄沏的茶,再苦再凉,我也是要饮的。”
这话可接近调情了。玄霄一挑眉,他跟云天青耳濡目染,也生了几许玩笑的兴头。“此话当真?”
浓浓戏谑流泻而出,他是铁了心地要看对方打算如何招架。
“自然是真的不能再真。”云天青受宠若惊,他故作正色肃然,就差指天誓日了。“师兄的茶,再苦我也喝。”
玄霄淡淡一笑,如烟波浩渺,雪落无踪。“那你我就一言为定。”
云天青回以一个意味深长地微笑。“一言为定。”
那时的他们针锋相对唇枪舌剑的次数日益增加,但一触即发的火药味反倒日趋消减,云天青没心没肺的风凉话逐渐有了斟酌回旋,玄霄以往的说教色彩更是淡得看不着痕迹,如此这般不冷不热地斗嘴揶揄似乎成了他们两人寻常的习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有人在的地方就有闲言碎语,不论哪个地方都缺不了传闻八卦,清高自许的琼华派也不能免俗。云天青脾气好人缘佳,熟络之下,也道听途说了不少弟子间无事生非的流言蜚语。他自己主动打听得最多的,却是玄霄。
“少年老成,不苟言笑”是他听过的最频繁的评价,这还算是可以忍受的无趣老套;但每回他听到有人说玄霄“威严自成,气度恢弘”的时候,却总要受不了地当场破功,忍俊不禁捧腹大笑。在他眼中,玄霄分明不过就是一个与他们同龄相近甚而更加年少的青年,古板别扭的表里不一、外冷内热的口是心非,稍一挑逗就气得拂袖而去,威严气度一说却是要他从何谈起?
他还曾经听人艳羡地说起过玄霄的传奇,无非都是些耳根子都听烂了的胡话赞美。根骨清奇、悟性超绝、道法通天又怎么样?他还不照旧是个有血有肉的大活人吗?是人就有感情,就有需求,就有寂寞。“凤翔九天,无人可堪比翼;龙潜九渊,无人可堪同行。”琼华的弟子们说起他来总是心驰神往神魂颠倒,恨不能以身相代之;云天青却觉得玄霄这样的人,孑然一身,孤单零落,就算他日能达成所愿得道成仙同辉天地,还是很可叹。
玄霄自己却从来不曾这样想。
那是在双剑铸成前的一个闲暇午后,冬雨淅沥,和着淡雪敲在窗上,一声套着一声,震动心扉。
难得悠闲,他和玄霄信马由缰地谈天说地,尽管多半时间都是他在说,玄霄在听,可云天青却也不气不馁,只将自己在外除妖游历的经过娓娓道来。他口才极好,说得引人入胜扣人心弦,连玄霄也渐渐被吸引了过去,参与了他的闲谈。
“看来你非无路可退时很少出剑,可是对妖心存不忍?”
云天青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非也非也。我不喜妖,亦不厌妖,只是觉得没有无故杀伐的必要。”
玄霄却对他的推辞不屑一顾。“模棱两可、瞻前顾后,乃是修道大忌。”
“师兄言重了。”云天青叹息,为什么玄霄老要缠着这个话题不放?
“常年在河边行走,哪有不湿鞋的侥幸?妖非等闲易与之辈,不可能全都如你一般心存善念。一入江湖无归路,修道也与江湖殊途同归。你再这样不伦不类拿不定决心,还不如早早下山回乡,琼华可不是半桶水该待的地方。”
玄霄说话极少这么毒辣尖刻。云天青抬眼朝他细看了看。“师兄以为,我该下定什么决心?”
“当然是全心问道。”
“然后呢?”
“自当白日飞升,直登天外仙境。”
“远离尘寰,永世孤寂,于我又有何用?”
“以问答问,倒是你的习惯。”
“师兄对我的问题避而不回,算来也是没有定论。难道你真的就不曾回头思量?”
“我意已定,没有值得思量的使然。”
“若真心意已定,又何须计较旁人的决意?师兄属意的不归之路,一人独行,又有何伤?”
也许关键就是这个“若”字了。玄霄沉默不语。意志动摇是不曾有,琼华数代的夙愿苦劳、自己半生的心血艰辛,都寄托在这看似遥不可及的一线生机,要他放手是万万不能。然而想到今后可能孤身一人做客异乡,他却又有了些许的踌躇,前路漫漫无期,自己竟是已习惯了这个吵闹的师弟作陪为伴,而他们甚至相交不过年逾。纵然平素他本就很少与人交往,谈得上话的同辈更是一只手就数得过来,这也依然太不像他了。
我想要你留下来。这种荒谬绝伦的脆弱他连想都不该想。
杯中清茶犹暖,入了口,却觉冷苦变本加厉,失了本来真意。
云天青从不否认自己有根爱惹祸并且喜欢得罪人的舌头,说出的话常常令人绝倒;他也不否认泰半原因都是他故意为之,但就算是他也知道有些事可说,有些事不可说。再真的心思,再深的情意,化作言语,便身不由己地沾上轻浮的色彩,自染了这紫陌风尘。
再珍贵的东西,见得多了也都要廉价下去的,更何况喜新厌旧的心理本就长驻人心。原本求之不得的视若生命,到手之后却又不知珍惜弃之如履,这种事他也不是头一次听说。他不想自己与玄霄的结局落个纵使相逢却不识的相忘江湖,故而在某些地方一直都很谨慎。在他彻底明确之前,他并不想冒冒失失地毁灭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哪怕是他,也有不愿担的风险。
心意尽了就好。
后来他才懂得,人类需要甜言蜜语来稳定疑心,大抵不过是不切实际的虚荣作祟。但有些话,你不说,对方就永远不会明白。
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竟是五毒俱全,一一尝了个遍。
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呢?寻亲问友总是少不了的。
是日,云天河破天荒来到他的小居,玄霄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却是莫非他又惹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不就是又和慕容紫英吵了架,来找人解忧帮忙了。
转眼就见慕容紫英神色无奈地跟在云天河后面,看来应是他携着眼睛不便的天河追踪他的魔气一路而来,那想必不是因为后者了。
“我就是没事来看看大哥,这也不行吗?”
云天河委屈地说。一旁忽听有女子轻盈的笑声传来,却是连那个紫衣翩跹的持琴女子也跟着来了。
柳梦璃向他徐徐福了个礼,柔声道:“玄霄前辈好。云公子此番前来并无要事,只因中秋将近,他想和亲友共度,饮酒赏月。你是他的大哥,云公子特意来请你去青峦峰小聚。”
山中只一日,世上已千年。原来又是一年玉桂月圆,亲人团聚,千里共婵娟。
玄霄见云天河双眼紧闭,满脸期盼地望着他,拒绝的话硬是挤不出口,只点头应允。又见他们一行三人俱有倦色,便邀他们先在此地休息一番,养精蓄锐之后再启程回返。几人落座后,他顺手沏了一壶茶,慕容紫英恭恭敬敬地双手接过,柳梦璃亦是微笑谢过。待茶杯递到云天河手上,玄霄却是一恍神,还以为和旧日无异,但凝睛细瞧,却又大不相同。
茶水入肚,三人表情各有不同。慕容紫英凝眉复敛。柳梦璃掩唇而笑。唯有云天河呲牙咧嘴、一脸苦相。
“茶很苦?”
玄霄这才想起,他当初为了惩戒云天青的屡教不改胡说八道,每一次的茶都故意沏得特别的苦麻涩口,而云天青虽一早就察觉了他小小的恶意作弄,却每一次也都面不改色地一口喝下,然后接着神情如常镇定自若地谈笑着他的风生,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是给云天青一人沏茶沏得惯了,自己平常起居怠慢又不甚在乎味道声色,是以这艰涩苦冷的茶味竟是源远流长,至今未改。
“把茶倒了吧,我们回你家喝酒去。”
云天河觉得,玄霄的声音和他的茶一样,都蕴含着别样的苦涩与忧悒。
浮华凋衰,锦绣蒙尘,百年枯荣如云破雾散,却不见昨日黄花依旧,秋色俨然。
阡陌疏落成川,星汉渐稀如烟,落花流水春去矣,闻故人小楼对西风,叹光阴已远,光阴已远。
谁可奈何。
——完——
后记:挤牙膏一样挤出来的文,嗯,写起来很无感啊,总有不连贯的错觉……顺便说一句,题目和内容名不副实似乎已经成了我写文的惯例了,望天。
[
本帖最后由 风无痕 于 2008-6-9 21:49 编辑
]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1:45
十一、此去经年
烟岚聚拢,化不开的浓雾包裹着他的周身,黝黑的视线当中,魑魅横行,魍魉遍布。
云天青戒慎中暗藏好奇地打量这四周,片刻之前他还在与一名功力出乎其预期高深的妖物对阵,他虽拼着性命不顾给予对方致命一击,但自己却也是伤势颇重、殃及肺腑,理应站都站不起来才对,没想到不过是失血过多的瞬间出神,再睁眼,竟已身处云雾泽润的太虚幻境。
他试探性地往前迈了一步,雾气仿佛拥有实体一般从他脸颊黏稠地流过,眼前陡然一亮,渐渐化出一老一少两个人影。长者须发皆白,长长的胡子几乎要拖到地上;少者神色飞扬跳脱,眸光灵动非常。却原来是青阳长老和云天青自己。
他不觉暗暗失望。都说人之将死,生前尘世会如梦幻泡影般从眼前飘过,他又没有无故产生幻觉的毛病,如此一来,看来他当真是要命不久长英年早逝了。这于他而言却无半点惧怕之心,生老病死本就为人生常态,他虽心有遗憾,但死了就是死了,他也没有办法,故而也无哀怨不平之情。况且此生虽短,他也有心愿未了,然自己确实为之尽全了心力,无奈天不假年,他只播了种,还未来得及采摘果实便要撒手归去,这也非他所能左右变动,是以他也不具备抗争天命的资本和心愿。云天青唯一的不满,却是若果他此刻真是重伤垂危、一只脚已踏进鬼门关的话,为什么看见的幻影居然会是青阳长老呢?!他没有对长老不敬的意思,可就算他濒死前看不到玄霄师兄,好歹也该给他个美人看看才算不枉此生啊。
耳边渐有稀疏话音传来,凝神细听,正是月前青阳长老在考察完玄霄修炼羲和的进度后,暗地里找了他来,进行的一番忧心叮嘱。
……
“青阳长老找我前来,可是师兄的功法出了什么岔子?”
“那倒没有。”青阳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面上忧色未褪。“只是人剑双修,宿主与剑间难免要相互影响,羲和阳烈刚猛世所罕见,玄霄与之朝夕相对,恐怕也会传上一些羲和嗜血狂乱的性情。”
青阳长老可不会随便拿这种大事说笑,云天青听了,心下也是惊了一惊。玄霄平常言行虽然冰冷刻板,但却不是由于狠心无情,他仅是性情寡淡,于接纳和付出间严格自控自制,从不轻易纵情露性,沉寂得惊人。他很难想象那样的玄霄嗜血狂乱起来会是什么样子,也不愿去想象。
“师兄道术精深,加上本性节慎,照理来说,应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他嘴上那么说着,心中却难掩惶然忧心。或是天性火属作用,玄霄冰封三尺的表面下的恣意赤炎虽然常常只容他于百般勾逗下惊鸿一瞥,那一往无前无所顾忌的炽烈偏激之性却已足以令他悄然心悸、惊艳暗许。
“道术再精,心境不稳,终是不妥。这是我们的疏忽了。”
青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玄霄一直是个叫人放心的好孩子。他当年到琼华时不过稚龄童子,却已经早熟聪慧、勤勉好学,术法举一反三,境界一日千里,以致于我们这几个老家伙欣慰感怀之余,竟都忘了,他还只是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玄霄懵懂未觉地苦练了这么多年,心性已然有了偏差,到如今我虽有心纠改,却已是为时晚矣。”
云天青闻后亦有同感,玄霄性格不知变通,认准了一条路就不再转弯直走到底。琼华的飞升梦,修仙的宏图志,这都是玄霄死也不愿放下的执迷。他宁折不弯,带着孩子气的傲骨和倔强,这分坚持成就了他眼下的功业,却也极很可能毁灭了他的梦想。
见他已晓悟事态威胁,青阳又长叹了一记。“困于术而荒于道……这样下去,我怕那孩子迟早会出事。”
云天青记得自己那时答应了青阳长老若是见到玄霄出现异状,自己必会全力阻止,以防他错上加错、无可赦免。
他一直以来都坚信约定是最靠不住的契约,只因天意难算、人心叵测,端看本人心中所想所信。如果有意破誓,歃血为盟亦是花样装饰;如果有意遵循,个中真心又岂是寡寡几语可以道明言说?一语成箴的言灵他不是未曾见闻,但那种好事不灵坏事灵的乌鸦嘴他不要也罢。
说到就要做到。遵守诺言,听起来容易之极,说起来也很简单方便,可真要做起来却是堪比攀爬蜀道、难于上青天。他自负守信重诺,但命数多变,谁也说不清未来如何,而誓言的达成总要用其他珍贵的东西去交换。他不愿辜负别人的信任,因而很少轻言应许,但他若有承诺,便一定会做到,即使最终他连自己也无法释然忘怀。
所为无他、只因责无旁贷。
为什么会选上他呢?这个问题有点明知故问,世代的心血累积,经年的口耳相传,事到如今就算琼华众人明知事有不对,大势所趋之下,局面也早已不能更改,只有一错到底。而云天青则来自外界,旁观者清,明对知错,感情又不积深,可以狠得下心。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有些承诺即便出于好心善意,都还是免不了的要伤人。
昆仑绝顶上常年冷风大作,琼华时而有根基浅薄的弟子在夜里冻醒,害了风邪伤寒,是而刚入门时,大家最先学的都是一套御寒取暖行之有效的法门。云天青从不肯随意亏待自己,这法门自是练得滚瓜烂熟饶有奇效。这晚他神思困顿犹如蛛网缠身泥足深陷,却只觉得寒夜离奇难耐,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简直快要把人冻死了。
他冷得难受,就想去抓着被子裹得更紧一点,却不料手臂酸软无力,试了几下仍是纹丝不动,这可把他吓得够呛,出了一身冷汗。经此一激,他反而清醒不少。
勉力撑开一只眼睛,白花花的光色照得人眼盲,眼皮也出奇的沉重。又眨了几下,待适应了眼中不断摇曳变幻的扶疏光影,他才看清那青灯冷焰下的孤清眉目。
“……要是让其他人看到这个模样,师兄你长久以来辛苦维持的名声可就保不住了。”
自己的嗓子沙哑得像是搁置多年的破鼓烂锣,甚是难听。也许是辨不清他在说些什么,对面的人眉都不挑一下,只端着碗更向他靠得近了。随着距离的拉近,模糊的视界也变得愈发清晰,云天青连玄霄眼下淡淡细细的暗色阴影都看得纤毫毕现,更勿论是他散乱的衣发了。玄霄的头发一向梳得整齐合规无可挑剔,鬓角和衣着一般规规整整、纹丝不乱,而他现下却是冠未戴、发未束、衫未理,显出百年难得一见的疏懒仪态。
一根盛满药液的汤勺正中目标地塞进云天青嘴里,漆黑诡谲的汁水下了肠胃,却不及想象中的苦涩,反带起一片悠远清香。
“刚醒来就开始胡言乱语,你倒是不怕死。”
“有师兄在,我怎么舍得死?”
玄霄忍不住皱眉。数日前他因云天青久久不归而心神不定出外寻找,谁知却见到他鲜血淋淋地垂死挣扎。当场用归元真诀稳住不止的血流后,他立即带人御剑直回琼华,败家子地砸下了无数灵丹妙药,才勉勉强强把云天青连拉带踹地从奈何桥拖了回来。这边自己刚因他的苏醒而暗自松了口气,就被云天青不知好歹的胡说给气得一口气赌在胸口出不上来。
几日来他在那忧心忡忡寝食难安,这人醒来却言笑晏晏,无事人也似的!玄霄方欲愤然,忽又记起云天青这人约莫是天生反骨,平日练习一点小伤也要装腔作势抱怨连连,真正受了重创反却哑了般不吭一声、谈笑自如。他想到此处,也不好和伤员较劲,只喂药的手劲用得更大,几乎要把对方的嘴巴憋死了。
等玄霄定了神,好不容易地喘了口气,云天青长吁道:“师兄,我可是重伤未愈,你对我就不能再温柔一些吗?”
“依我看,你只怕还嫌伤得不够。”玄霄冷言回击。
云天青干干一笑,聊表尴尬。他有时都怀疑自己是皮痒不治,玄霄不训斥他,他就坐立不安,打从心眼里不舒服。
玄霄见他先服了软,也不乘胜追进,只先把药碗放在一边,扶着他的后颈助他在床上坐直。垂眼看他两手依旧发汗虚颤,便又不发一言地端起碗来一勺一勺地喂他继续吃药。他大概是不常做这类的事,喂药的力道掌握得一点也不恰当,更别提药汁的冷暖了。云天青心里怀疑自己昏迷的这几天玄霄是不是直接就把药往他嘴里死灌下去,一面庆幸自己没被呛死烫死之外,嘴角却还是慢慢控制不住地扬了起来。
话说回来,这个药味——
“师兄,你用天香玉露来喂我,会不会有一点大材小用?”
玄霄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语带挖苦。“你被那妖物的临死一击伤及内脏,妖气逆流全身,气血空乏不说,精、神亦俱衰竭,如果这样你都能自行修养康复,那我也无话可说。”
“这个……”手上微微有了力气,云天青摸了一下鼻子。“虽说如此,但天香玉露炼制不易,一滴已是天价难求,我如今已然回复神智,你还这般拿来当鸡汤似的的喂,总觉得奢侈了些。”
玄霄轻描淡写地说:“放心,天香玉露我多的是,偶尔浪费几瓶也不打紧。”
这就更可疑了,云天青疑窦丛生地瞧着对方,玄霄却只若无其事地一扬眉,叫他不好发问。
云天青当然不知道,这天香玉露本来是为玄霄和夙玉练功准备的,但因双剑噬人。
所有的获得都必须付出代价,哪怕获得与代价不成比例。人剑双修,讲究的是以气养剑、以精固剑、以神塑剑,双剑的成长滋养需要不停吞吃宿主的生命功体。玄霄因功力深厚,心法又已进到第三重之境,故此还可勉强应付,夙玉却因逐渐跟不上精血耗损的程度而日趋衰弱。他和长老们因此练了许多补气养神的丹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没派上正式用场,就先给云天青用掉了。
但想归想,真说出来,云天青还不知会是何等反响。他不需别人为自己大惊小怪。
“……这次多亏师兄及时赶到,不然我可是性命堪忧啊。”
云天青难得诚恳的正言拉回玄霄失神的思绪。
“你我师兄弟一场,我怎会袖手旁观。何况礼尚往来,我也不是不求回报。”
施恩图报实乃本末倒置,但他总得寻一个借口供云天青下台,才不致拂了他旁人难以忖度的颜面。与人交好,就免不了这般顾虑重重。玄霄是学得慢,但学得慢并不代表他不懂。
云天青心有灵犀地似笑非笑,算是谢了他的好意。“师兄若不嫌弃,不如我们同去思返谷赏星观天怎样?”
谢礼不在贵重与否,而在意够切、情够真。
玄霄收起药碗,又状似无意地往云天青口中扔进一枚补血的药丸,差点就将他噎住。“等你伤全好了再说,我可不想再照顾你第二次。”
如此,就当作是应下了。
云天青又过了几天才算彻底康健,他素来好动喜闹,早被卧床静养弄得不得安生,一下床就立时拉着玄霄直奔思返谷去了。这时已过了夏日,秋高气爽,夜晚云去月来,繁星满天,皓皓然如沧浪冥海,让人目为之眩、神为之迷。
云天青观星,叹的是天地之无垠、造化之万千;玄霄望星,感的却是造物之威严、神灵之渺然。
尘寰无涯,但人生在世,总要有个汲汲追逐的想念。少时的玄霄于琼华的漫长寒暑春秋中,早已将修仙当作一个自己可以永远追寻执念的梦境。而今美梦成真近在眼前,他反有些许茫然失措。
“……若人人都如你般乐天知命,这世道也不知会变成怎样。”
“师兄此话,似乎别有深意。”云天青慢慢吞吞地臆测道。
玄霄自知失言,只淡淡地说:“一时感慨,你无需挂怀。”
对方说的是好,但要自己甘愿就此乖乖听话沉默打退堂鼓,那他也就不是云天青了。
“我虽游戏人间,但也非万事随缘、消极度日。我只是把握好一时一刻,不甚苛求而已。”
江山如画,岁月静好,然则天道无情,心愿焉能永存?玄霄略一凛眉。“死生由命,富贵由天,你又能把握多少?”
云天青侧首浅笑,不假思索地说:“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不轻行执着,不轻言放弃。但求生无悔、死无憾。”
玄霄定定凝视着他,暗夜中,他火色的眼神明亮已极。“怎样可得无悔无憾?”
“该放手时,便莫纠缠忸怩、矫揉造作;该争取时,自应一鼓作气、竭力而为。”
“如此岂非自相矛盾?”
“人性本就自相矛盾,我又怎敢独一无二?”
“歪理。”
感到自己被推搪敷衍了过去,但玄霄还是笑了,空落之中隐有释怀。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话虽似残忍,却也并非无迹可寻的刁词蛮语。然而日月阴阳互斥互溶,一切矛盾也非不可和谐调节,只是不知应由谁先起头、又应如何起头。
罢了,日后大家飞升仙界、寿与天齐,自然有的是时机。
他站起来,细心地掸了掸衣上的尘土。“说得好听,你也要有命来做。”
云天青跟着站定,神似气愤,眼中却带着笑色。“师兄你莫要把我随意看扁!”
“事实如此,若想让我一改成见,你先练好功再说。刀剑无眼,妖界杀场之上,我可护不得你。”
语毕,玄霄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云天青特意拖长了尾音,一咏三叹地踱步唤道:“师兄,你这可是在担心我吗?”
“闭嘴!”
云天青发誓,那次遇到夙玉纯粹是出于意外。他一时不察迷了路,鬼使神差地走到禁地门口,刚巧看到玄霄和夙玉似乎略有争执,方想自己在此偷看似有不妥,那边玄霄已与夙玉一言不和,甩袖离去,只留夙玉一人落落寡欢地呆在原地,神色不明地望着玄霄的背影欲言又止。
“天青师兄,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事关那两人的私事,外人不好插手。云天青权当睁眼瞎什么也没看到,正想悄悄溜走,却被夙玉发觉,戳破了障眼法。
“夙玉师妹,我只是觉的今天天色风和日丽、醉人心魄,恰好一路游玩到此。”
云天青的眼珠子左转右转,硬是不去看玄霄离开的方向。夙玉也是心思玲珑之人,稍一思索,便已猜透当中关节,不觉苦笑起来。
“天青师兄不必吞吞吐吐,我方才是与玄霄师兄有了口角。”
云天青捏了捏下巴,美女和玄霄,他该帮哪一个好呢?
“玄霄师兄火气上来,说话难免刺耳,但他其实并无恶意,只是习惯如此。他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也不要放在心上,等过几天他气消了,自会找你道歉。你若气不过,不妨到时好好敲诈勒索他一番,我敢担保他绝不会反抗。”
夙玉听后,苦笑却加深了。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愁容微露,更是惹人堪怜。“天青师兄误会了,我与玄霄师兄并非不和……我只是气不过他的规劝。”
这下他可是真的好奇心起了。“玄霄师兄都规劝了你什么?”
“无非都是些厮杀险恶、多加小心之类的话,师兄怕我在妖界受伤,是故反复叮咛。”
好明显的差别待遇,云天青暗自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和颜悦色地解释道:“玄霄师兄一向是不理旁人生死的。关心则乱,他之所以和你说那么多,全是出于守护爱惜。”
夙玉却摇了摇头,“师兄你不明白,我想要的……不只是守护与爱惜。”
她想要的更多。守护爱惜虽好,却总有一段居高临下不可靠近的距离,这不是那种由于发自真心就可轻易消除的隔阂。她和玄霄极似,都是顶高傲的人,说是眼高于顶也不过分。他们都要强好胜,不满己身处于弱小劣势,亦不愿挑选弱于自己的同伴。她以前不忿玄霄对她态度的功利,而今伴着两人相处时日增长,玄霄对她态度也随之变化,脱离了望舒宿主这一刻板的印象,缓缓成为一个他愿意倾力保护的女人,可这变化却非她所喜。比起被玄霄所保护,她更希望可以成为玄霄能够充分信任的对象,与他并肩而立、同生共死。
但玄霄不要那样的她。
天命的玄妙,便在于它的轮回不止、运行不息。
那一年妖界之战开启的最初,玄霄对着与他擦身而过的云天青命令一样地说:“不许没用地死在他人手上。”
千言万语说不尽,于是只好不言无语。百忙之中,云天青却不忘回头一笑。云淡天清。
“知道了,你就等着我回来吧。”
然后两人各奔东西,走向属于自己的战场。
云天青一生之中对玄霄露出的最后一个毫无杂质与负担的笑容,也在随后连番杀戮的血风中逝于无形。
人貌老于前岁,风月宛然无异。往事旧欢何限意,思量如梦寐。天涯朝暮,说尽无凭,十丈软红,谁知谁记?
不如笑归红尘,共我飞花去。
——完——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1:47
十二、大梦终焉
韩菱纱来看云天青的时候,他正在沉思。
九泉幽冥之地,时光瞬息流转,不知不觉间,她已在此地服役期满,马上就要去转世投胎了。今日来,却是要和那人的父亲告个别,以谢百年陪伴之恩。
“咦,媳妇,你总算把那件难看到死的黑斗篷摘掉了!我就说嘛,女儿家的,却非让穿那种衣服,地府还真是没品味。”
韩菱纱面容微微一红,这样貌似没正经的浪荡痞子,却偏偏和云天河长着同一张脸。这也太滑稽了。“谁、谁是你媳妇啊?!”
云天青嘻嘻一笑,“是吗,那你那些阳间夫婿的供奉纸钱又都是从哪来的?”
“爱谁谁!总之、我可和那死野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她犹自死鸭子嘴硬,听起来却十足的心虚。
云天青笑着说:“你也别死野人死野人的叫了,我家臭小子也是有名字的。”
韩菱纱“呸”了一声,气得又羞又恼直跺脚。“我就是要叫他死野人!”
云天青见招拆招,气派一如闲庭散步。“你难道不觉得云天河这名更好吗?”
“好什么好啊,老王卖瓜、自卖自夸!有人给儿子取名却取得和自己像兄弟似的吗?”韩菱纱冲他做了个鬼脸。
“哎呀,可你不能否认那真的是一个好名字呢。”云天青一摆手,笑得虚怀若谷。
日悬九霄,星河倒挂,既然白云出岫、纤阿垂落,便只盼河汉昭昭、星云迢迢,云天万里,以慰相思意。
都慰了、相思意——
“喂,媳妇,你还想臭小子吗?”
小声嘀咕了一句“都说不要这样喊我啦”,韩菱纱一耸肩,倒也大大方方地认了。“想。”
“想到不顾一切也要去见他吗?”
“嗯……”
答不上来,韩菱纱静了一会儿,知道他还有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下文未讲。
云天青却天外飞仙神来一笔,扯了话题道:“我最近想通了一件事,先低头认输,不是师兄的风格。”
“那就是你的风格喽?”
“也不是。”
他回致的语气斩钉截铁,反叫韩菱纱惊了一下。
“野人爹,你不会脑子等出毛病了吧?说话前言不搭后语的。”
“你想到哪去了。”云天青咳嗽一声,长笑不已,“我只是感叹自己蹉跎了那么久,却还是看不破。”
鬼界多年,其实他也在和自己做赌。赌玄霄会不会来,赌自己会不会厌。如果玄霄在他生厌之前来了,自己又该说什么呢?只有道歉的话,总觉得是不够的,可细想起来,却又实在无话可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不如破釜沉舟、不圆不收。琼华三年不疾不徐的相交如水,而后一夕之间分道扬镳,再之后三年三年复三年的沉寂淡忘,及至忘川河畔无尽等待的亡者岁月,他又是究竟中了什么魔障?那时他曾打趣天河失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坚韧志气,可又是什么消磨了他曾几何年的锐气冲天?
他最近却才想明白:说与不说,已然别无差异;思虑再多,也不过纸上空谈。只因为他的情感比他的理智行动得更快、决定得更早。
执意看破同是偏妄。人生如梦,情海无涯,弱水三千,沧海一粟,回头既已无岸,他又何必非要为难自己、执意看破俗世人尘?
不如泛舟东去,于世沉浮,笑卧春风醉。
云天青负手一笑,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再说了,阴间那么多年,他也不是光在等人冥思而已。
“菱纱,想不想和我从这里逃出去?”
梦是一种预示,亦是一种警召。在那个与云天河三人共醉中秋的晚上,玄霄做了个梦。
他很少做梦,沉睡中出现的情景往往都是那段破碎的过去沉淀之后遗留而下的残渣,末日荒洪般不容逃亡。这一次的梦却和以往大相径庭,他记得这事仿佛是发生过的,但过程与结果却打乱了回忆的演绎,颠倒错乱得丧失了应有的行迹。
梦里有寒鸦悲啼、飞火流萤,雾色流进了半掩的小窗,屋里一点残烛姑息未灭。他与云天青同坐榻上,即将安寝。
“师兄,你的头发乱了。”
云天青说着,伸手摘下了他束发的长冠,放在床边。衣物收拾完毕,他似乎意犹未尽,又小指一勾,缠了玄霄的几根青丝在指尖,贴在脸上,用指腹细细地磨蹭描绘,欲语还休。
玄霄的心跳突的漏了一记。他们平日里同床共枕,肢体纠缠,也无甚异样别扭之感,这时两人相隔犹有余隙,他却忽觉此情此举分明有着莫大的旖旎不妥。
一只手唐突地按上他的胸口,玄霄没来由地心下一颤,竟未曾躲开。
“你在做什么?”
“摸你的心。”
“你摸到了吗?”
“我摸到了。”
云天青倏然一笑,宛如胜卷在握胸有成竹。这个时候,玄霄有一点怕他那样笑。
“师兄,你的心跳得更乱。”
“我没有……”他有气无力地反驳,却被云天青加深的笑容半途止住。
雾色好像更浓了,隐约还结着沉沉的霜气。玄霄却只感到云天青捂在他胸口的手异常的暖,暖得他浑身发烫,像是有某种陌生的热流,混着他急促鼓动的血液灌入了心房,摧枯拉朽地焚毁灼烧。
“师兄你能做到清心修道,不识七情六欲,只因你从未真正爱过。”
休得妄言!怒气勃发,他却弄不出声。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堵住了他的嘴。
梦做到这里就断了。玄霄于更漏将阑的夜末惊醒,心绪犹慌。晚风轻轻掠过,如同情人间的脉脉低语。
隔日,天边一缕晨光肆意明照。青鸾峰上,飞瀑顺山直下,水花溅落处,翠意盎然微枯,满地黄花萧瑟,竞相吐艳芬芳。
玄霄迎风而立,长发不时被风吹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发冠是一个约束的标记,也是一个自缚的印证,自那日禁地冰封后,他就再也没有束过发。
“大哥!我找了半天,原来你在这里。”
云天河飞跑到玄霄身边。他虽目盲,但自小生于斯长于斯,对他而言,这里的一草一木都铭记于心,熟悉得不需用眼去看。
“其他人呢?”
“梦璃在整理家务,紫英又去做早课了。”云天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振作了精神。“反正早饭前他们都不会有别的动静,大哥你难得到一趟青鸾峰,要不要我趁这个空带你去四下逛逛?”
无非都是清一色的草木树石,哪座青山不都是一个样?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想看的,但玄霄不忍逆了云天河的好意,仍是一口应下。二人于山间缓行漫步,指指点点,且走且停,不时歇下聆听云天河讲述儿时趣事,倒也别俱闲情。待转到一个石洞前,玄霄只觉一股森森寒气直冲门面,冰气四溢,雪色封天。
“那是何地,竟有如此寒潮盘踞?”
云天河歪了一下脑袋,“那是石沉溪洞,名字还是爹取的。”
石沉溪洞?“哈,还真像他会起的名字。”
石、沉、溪、洞,洞、悉、尘、世——他倒想知道,云天青最后到底都洞悉了什么。前半生的嬉笑人间,后半生的颠沛流离,也不知他是否终于了然何者尽可抛、何者不可弃?
人死已然无用,尸骸不过空壳。玄霄方欲转身,却不料被云天河拉住了衣角。向来有话直说的少年抓着自己的一头乱发,脸上明明白白地写满了“举棋不定”四个大字。
“想说什么,就放心大胆地说吧。大哥又不是妖怪,还会吃了你吗?”想起他看不到自己纵容的浅笑,玄霄另外放柔了声调。
闻言,云天河像吃了定心丸,大着胆子说:“爹和娘的棺木就安葬在里面,大哥不去看看?”
玄霄一怔。
“棺木”这个词太沉重,沉重到赤裸裸地宣示着那两个人死亡的事实。那两个他不愿回想的、曾经可以说是他最重要的存在的人。
夙玉与云天青,还有当年的他,都曾是倨傲得不肯低头的笨蛋。他不想再提起他们,可却似乎总是避不开他们。如今的他所接触的、珍重的一切,都宿命般铭刻着他们的记号,不是特别鲜明,却怎么也甩不开、忘不掉。
而他又何尝真想忘记?
“……不用了,我们走吧。”
“大哥!”云天河焦急地拉住他,吃野猪长大的孩子,力气大得惊人。“你还是不能原谅我爹娘吗?”
“傻孩子,你不懂。”玄霄拍了拍他的头,动作温柔而笨拙。“他们要的,从来就不是我的原谅。”
在这个虚情假意的世界,没有人愿意接纳另一个人的全部。他们要的只是自己迷蒙的憧憬倒映在他人身上的幻影,却对自己不喜欢的阴暗视若罔闻弃之不顾。他不敢断定夙玉他们亦然如此,但他也不想再擅作推测。出乎意料这种事,发生一次就已经绰绰有余。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见云天河还是不依不饶的,玄霄的手不自觉地揉起他翘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天河,你会吹箫吗?”
“吹箫?我不会。也许梦璃懂,大哥你要是想听,我就去问她。”云天河被他的话分散了精力,想了想,慢吞吞地说。
玄霄愣了一愣,“你爹没教过你吗?”
云天河困惑地一仰头,“我爹从来没有吹过。”
玄霄揉着他的头发的手一僵,半晌,才深深呼出一口长气。
“大哥,你生气了?”都说女人脾气难懂,玄霄的脾气却更难猜测。
“没关系。对了,你想学箫吗?是你的话,应该会吹得很好听。”
云天河语带敬意。“大哥你会吹箫?”
玄霄笑了,那是和他给人的印象不符的、很纯彻无妄的微笑。
“那倒不会,但我们可以一起学。”
几丈之外,朝思暮想的对象近在咫尺,云天青的脚步却停住了。
被他骤停的身躯撞到了头,韩菱纱在后面狠狠地推了他一下。“你怎么不走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逃出来,还愣在这里作什么,人不就好好站在那吗?”
云天青略一苦笑,叹道:“近君情怯、近君情怯呀。”
韩菱纱听得错愣,死死瞪着他。“我说,你该不会是个光说不练的绣花枕头吧?我看你谋划从阴界逃跑的时候思虑缜密胆大心细,怎么这回却成了这幅样子?你就不会冲上去跟他直抒胸臆吗?”
云天青刮了一下鼻子,“我要是会的话,你就当不成我媳妇了。”
他是人,又不是神,让他稍微紧张一下会死啊?
韩菱纱斜眼睨着他,沉默许久,方轻声道:“胆小鬼。”
接着,她就丢下目瞪口呆的云天青,一个箭步飞奔过去,还不忘高声大喊:“笨野人,我回来了——!”喊声响亮高亢直扼行云,惊起飞鸟无数、秋虫难数。
云天青下意识地闭紧双眼、堵住耳朵,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挡也挡不住的欢呼泪泣寒暄吵闹,等远方尘埃落定,他再睁开眼,却只看到不远处有人遮住了阳光,清清冷冷地站在他面前。
逆着光,云天青看不清那人的容颜,只见得他神姿高旷幽远,长发当空、衣袂同风。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人是谁。
师兄。
……玄霄。
……
“我平常待你并不亲切,冷言冷语也说过不少,你又不是没有志同道合之辈,为何偏偏要到我这受气?”
“因为我想多和师兄亲近,多了解师兄一些,这不是很理所当然的事吗?”
……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那大概是因为,师兄一个人,太寂寞吧。”
……
“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我们这是前世修来的缘分,怎可能会不好?”
“缘分吗……你我之缘,也不知是浅是深?”
……
“不要忘了我。”
“醉花荫的凤凰花很漂亮,怒放之时如同火蝶翩飞,很是好看。我把花种到你的墓上,这样你就不会……寂寞了。”
……
“师兄你就别犹豫了!天地广阔无边,胜景不断,异象迭出,我们两人游山玩水,寻奇访幽,逍遥一生,不是要比你在没有人烟的地方孤老终生快活得多?”
“我有说‘不’吗?”
……
“箫声乃是心音,你执念太深,不易看开,最好不要学。”
“你就当真看得开?”
……
“我意已定,没有值得思量的使然。”
“若真心意已定,又何须计较旁人的决意?师兄属意的不归之路,一人独行,又有何伤?”
……
“不许没用地死在他人手上。”
“知道了,你就等着我回来吧。”
……
“师兄,我这次可是真的要走啦。那么,永别了。”
“再会不见。”
……
再会。
不见。
……
久别重逢,云天青却没有说话,只是一言不发地紧紧抓着玄霄冰冷的手。意外不意外的,玄霄没有闪开。
那手的温度和鬼魅一般冰冷,与记忆中截然迥异,这让他在碰到的瞬间从头到脚一阵透心的沁凉,但他却牵住了玄霄的手打定主意般死活不放。恰到好处的力度出于踯躅的试探以及内心的揣测。他不敢握得太重,又怕力道弱了,玄霄便会突然醒悟反悔,自此绝尘而去。
他再也不想听到“永不相见”这样果断毅决得连肝肠寸断的痛楚都无法留下的话了。不管这一次会是出自谁的口中。
玄霄的手却一直没有动。他就那样立在那里,既不顺水推舟,也不震袖离去。
两个人谁都没有出声,周遭一片寂静。
那是怎样的一种寂静呢?比死更冷,比爱更烫,凝滞而窒息。像是潜伏在黑暗里的一道长而又长的迷宫回廊,走不尽的路,碰不完的墙,越不过的障,离奇曲折,不见天光,永远看不到终点的徘徊游荡。形单影只的寂,唯有自己的倒影亦步亦趋天涯相伴;无声无息的静,唯有自己的脚步如影随形海角相随。
过了许久,一声缥缈微叹穿过耳边,不带爱憎,不含悲喜。这就有如柔软的云絮拂过江南岸边的柳叶,带起一丝只有路人过客才能体会得出的烟轻水寒、春悲秋伤。
“你来做什么?”
玄霄冷淡孤慢的声音里依旧听不出情绪,神韵寂绝,细雪碎光一样,空冷的悲凉。
云天青本以为自己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声音了。
百感交集,混杂在一起,反倒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云天青张了张嘴,然后,他也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玩世不恭,别无二致的举重若轻,平稳舒缓潇洒如常。
“……师兄,你忘记束发了……”
瑶宫寂寞锁千秋,九天御风只影游。昨日种种无痕散,今夕何夕陌路幽。
一面的天运,百年的机缘,千里的红线。鸾凤振翅于飞,却只见云正疏、霄正远。
人生恍若如初见,当时只道是寻常。
——大梦谁先醒?
——完——
作者:
妖狐蝶裳
时间:
2008-6-9 22:04
沙发~~~
作者的文笔真的很棒~~
不过...
囧啊= =!
[
本帖最后由 妖狐蝶裳 于 2008-6-9 22:10 编辑
]
作者:
ebl321
时间:
2008-6-9 22:09
板凳
好长啊
不过我对此很有兴趣
作者:
风无痕
时间:
2008-6-9 22:18
呵呵,慢慢看,其实这些也算一楼一个故事,分开来没什么影响的....
作者:
小六子
时间:
2008-6-10 20:33
这么多啊,先/:ding 再看!
作者:
xianjian
时间:
2008-6-22 18:32
内容好多。。先顶在看!
作者:
xianjian
时间:
2008-6-22 18:32
晕。我和小六子又发出共鸣了!
欢迎光临 橘汁仙剑网 (https://www.ojpal.com/)
Powered by Discuz! X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