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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债主

    夜深了。李慧在楼门口犹豫了一下,这才慢慢往里走去。

  门洞里黑乎乎的,她的眼睛一时间难以适应,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摸索着。突然,她的手触电般地摸到一个软软的东西,那东西随即发出了一声尖叫:"啊!DOUB
LE_QUOTATION是个女孩儿的声音。接着,一团黑影儿在她眼前一闪,"谁?"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喝问。

  原来是一对谈恋爱的,正躲在大门口的过道里亲热。现在谈恋爱的场所那么多,居然还有人在这地方偷情!李慧慌忙绕开他们,头也不回地往楼上就走。

  "讨厌,她摸到我屁股了。"身后那女孩撒娇地嘀咕着。

  "也是个女的,不要紧。"男人安慰她说。

  李慧暗想,这个楼门太可怕了,从外面进来的人根本没法知道里面藏了些什么,以后自己晚上回来,可要百倍小心。

  她边走边抬头往楼上察看,千万可别从上面掉下一块砖头什么的,砸破了她的头!

  只有过了午夜零点,关于"小心脑袋"的警告才能到期。可是另一个新的警告带来的危险就又开始威胁她的生命了。这种恶性循环,她已经受够了!

  李慧想,只有快些找到婴儿的父母,自己才能早日解脱。

  楼梯上的感应灯已经有好几层都坏掉了,可是没人修。从一楼到六楼只有三层有灯。为了驱除心里的恐惧,她就故意重重地跺着脚往上走,让其他楼层的灯为自己照明。

  以前也经常有下班回来晚了,或出去应酬回来晚了的时候,可是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楼梯间如此可怕。

  中国人的家里哪怕像宫殿一样豪华舒适,可是楼梯间却永远是又黑又脏又乱又差。这种单位宿舍,没有物业公司管理,更是这样,夜里走在楼梯上就像在地狱里穿行。

  李慧总觉得身后有人跟上来了,可是回了几次头,并没有发现什么。她心跳加快,血液倒流,脚下磕磕绊绊,窒息得快要断气了。

  从来没觉得六楼像今天这样高,这样难上。

  李慧气喘吁吁,一步三回头地到了家门口,又慌忙转身看了看后面,确信没人跟踪,才站住脚休息一下。

  她刚要摸出钥匙,感应灯已经灭了,四周顿时漆黑一片,她的心立时揪成一团儿,连忙使劲儿跺脚。

  灯亮了,李慧这才惊讶地看到门上别着一张折成两折的纸条,白色的,看上去跟那张"死亡时间表"一模一样!她的心"突突突"地狂跳起来,手脚发软,愣在原地。

  等等!让我想想,让我想想。她对自己说,好像有谁不让她的脑子灵活地转动似的。

  过了不知多久,感应灯再一次灭了之后,她这才猛醒过来,跺着脚把灯震亮。然后,她环视了周围,并没有发现潜伏着什么人,这才上去拿下那张纸条。

  她不敢马上就弄清纸条上的内容,还是先回到家里再说,只有关上门,她才有心绪仔细研究这个可怕的东西。

  门在身后被牢牢掩住了,李慧又不放心地仔细锁好,然后就像一个真正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伏在门缝儿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蹑手蹑脚地溜到沙发上坐好,用止不住发抖的手打开了那张让她心惊肉跳的纸条。

  "李慧:我来看你,你去哪里了?回来后给我电话。丽丽即日。"

  呼出了一口长气,李慧瘫在沙发上,动弹不得。她发现自己无论身体还是心理,已经虚弱到极点,连一点儿风吹草动都承受不起了。

  她进气短出气长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像一个濒死的人在盘点自己还剩几口气,还能坚持几时。

  张丽丽家里的电话始终占线,李慧拨来拨去,直到累了,才住手。看来她最近跟那个杨先生打得火热,在电话里讲那么多话,不是丽丽的习惯,电话一定是对方打来的,而且那一定是个男人。

  李慧想起了大墩儿,到现在,他们分手已经快到12个小时,可是他还没有来电话,不知手机买好了没有。做生意的,一天没有手机都不可想象。也许,他是不愿意给她打电话,他不愿意这么快就去捅自己的伤疤。

  时间是晚上九点。

  李慧不由得伸出一只手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弯下去,数了数时间。到夜里零点还有三个小时,天啊,这三个小时怎么熬呢?

  她强撑着,到卫生间去察看那个白天新安装的防盗网。这一回是大墩儿找熟人特地做的铁网,非常结实,而且焊得也很牢。

  李慧走到窗前,一见外面黑色的天井,心里就哆嗦,她没有了从窗口探头上去的勇气,而是慌忙伸手拉下了百叶窗,生怕那个大头朝下对她怪笑的家伙突然出现在窗外。

  她洗着澡,眼睛还不时去瞄一下镜子,好像噩梦里出现过的那个东西随时还会出现一样。可那里面只有她自己白色的胴体,上面是正在淡下去的一块块紫色的癍痕,这些紫色的伤衬托得她的身体更加苍白,毫无血色。伤口结痂过程本来不能泡水,可是李慧必须每天要洗澡,一天不洗,她都觉得没法活下去。现在,她急急忙忙冲洗完,就赶紧擦干,换衣服。

  就在她走到厅门口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慧一个人在弄堂里穿行。那弄堂很长,前不着村,后不靠店。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进来的了。

  这是一条窄得只能容得下一个人的小弄堂,使她想起了周庄沈万三老爷的下人居住的地方。在那个水乡大宅院的后面,紧连着一个院子,住着他家的几十上百个家仆。

  李慧曾好奇地钻进去探访过,一条仅供一人行走、细如羊肠的小巷,又长又黑,两侧是一个紧挨一个的小门,每个门里是一间房子。

  穿行其间,李慧想像着这个当年名噪一时,富甲一方,曾经威震苏州的大财主,居然给他的下人们造了这么一条萎萎琐琐的小弄堂!让那些女仆们经过这里时,怎么能不提心吊胆?在这狭窄寂静的弄堂里,当同时有一个男丁迎面而来的时候,她们不是只有老老实实被"吃豆腐"的份儿么?

  就像"一男一女在独木桥上相遇时,如何安全通过"这类俗不可耐的"脑筋急转弯"题目的炮制者一样,这个沈老先生的建筑设计师可真有创意呀。

  李慧胡思乱想着走在小弄堂里,她非常害怕这时突然从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不论男女。

  走着走着,她发现前面有一个小门!

  走上去敲响。没人应。

  这时,她又惊奇地发现前面还有一个小门。然后是一个又一个小门,紧挨着,一直向前,延续到看不见的地方。

  她敲了一家又一家的门,都没人应门。天已经黑下来,可是家家户户都没有灯火。她胆战心惊地扭头往回走,打算回家去了,可是发现后面跟前面一样,也突然出现了无数同样的小门。

  站在原地,反复回头,反复转身,如此几番之后,她就再也搞不清来路是哪一头了。

  头上是一线天,在墨黑墨黑的墙壁上面,呈现出冷冰冰的蓝黑色。

  李慧的毫毛一根根直立起来,她摸到一处小门拼命砸门,边砸边叫:

  "开门、开门、开门呀!"

  门真的就开了,可是她看不见开门的人。门里面也是黑黑的,什么也没有。正纳闷间,忽听到脚下有个声音:"阿姨你找谁?"

  李慧猛地低头,看到一个闪烁着微弱荧光的小东西,上面是一张仰起来的小脸儿,苍白地望着她,眼睛里有一丝她熟悉的神情。

  她终于看清了那是一个光着屁股的婴儿!脸上有胎毛儿,裆里有小鸟儿,浑身上下还长着密密麻麻由娘胎里带来的皱纹儿。奇怪的是,小家伙一看到李慧吃惊的样子,就"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李慧想跑,可是她没有跑,她清醒地意识到:天啊,这个孩子他还活着!应该快点儿把婴儿还给他的父母,一切恩怨都会就此烟消云散了!

  她蹲下去,想去抱起那个婴儿,可是当她的腿弯下去的一瞬间,那扇大门已经倏然关闭了,只听到孩子的哭声还在门里响着。

  "开门、开门、开门呀!"

  李慧再去敲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面前只是一堵冷冰冰的墙壁,再一看,弄堂里所有的小门都不见了。

  接着,婴儿的哭声也突然间消失殆尽。

  静悄悄的房间里,剌耳的电话铃声突然一阵阵响起。

  电话响到十多次的时候,停了。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

  李慧被吵醒。她感到浑身酸痛,这才发现自己竟趴在厅里的地上睡着了。电话铃还在拼命地吵着,她想站起来,没想到一点儿力气都没有,只觉得头涨得老大,热汗淋漓的。自己是在发烧。

  电话还在不依不饶地响个没完,她使出吃奶的劲儿才爬了起来,去抓茶几上的电话机。

  "……"她感到嗓子火辣辣地发不出声音。

  "是李慧么?你怎么睡得嘎死呀?是不是又不舒服了?"是张丽丽。

  "……我,发烧……"

  "吃药了么?"

  "没有。"

  "要死了,快点吃药呀!要不要去下医院?"

  "不用。"

  "好吧,明天再说吧,你吃了药早点休息。"

  李慧放下电话,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到十点多。她在地板上昏睡了一个多小时?

  她想起刚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梦。

  婴儿还活着!这是她的潜意识里一个多么迫切的愿望啊。如果那孩子还活着,也许眼下这些可怕的事就不会发生了。

  梦里的情形是不是在提示她,孩子的家在一个又细又长的弄堂里呢?

  可是又细又长的弄堂,在上海不知道有多少,到哪儿去找?

  她不记得三年前和她一块儿接生的护士的名字了,只记得她个子小小的,有一个又圆又大的额头。可她早在两年前就已经调走,不知道还在不在上海。

  王大夫后来知道了婴儿死亡的事,还特地问李慧,是个初产妇吗?然后说,还好,他们还年轻,还可以再生一个。

  那对夫妇现在究竟怎样了?又生了没有?如果他们有了新的孩子,怎么会有心情去做"死亡时间表"那样无聊的事情呢?

  李慧真希望天快点儿亮,她一定要去找到他们!

  现在,她感到浑身说不出来的难受,烫得要命,一定是白天受了剌激又发烧了。就找到头孢拉定吃了,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觉得更难受了,又起身找到扑热息痛吃下去,这才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李慧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上午九点多。

  她是被一阵又一阵门铃声吵醒了的,张丽丽和陈主任来看她,一试热度就把她送到了附近的医院。

  早晨上班后,陈主任发现李慧又没来,而且连假也没请,就觉得事情不好。找到张丽丽询问,听她一谈起昨晚电话里听说李慧发烧的事,两人立刻就出门直奔李慧家而来。

  输了一个多小时的先锋霉素溶液,李慧就睡了一个多小时。醒来后,医生检查身体时才发现,她那天烤红外线时烤起了水泡的地方,已经溃破感染发炎了。

  张丽丽没在床前,陈主任一看就问她:"你是不是烤红外线温度太高了?"

  "您怎么知道的?"李慧奇怪。

  "那天她打电话给我,说你正在做理疗。唉,真是好心办了坏事。"陈主任埋怨道。

  "千万别告诉丽丽。当时她没在,是我烤着烤着就睡着了……"

  "可能是灯太低了,烤到这种程度……"陈主任突然噤声。只见张丽丽急急忙忙走进来:"陈主任,我有事先回去了,这里就辛苦你了。"又转向李慧,"好好养一下,别急着上班!"

  目送张丽丽出门去,陈主任叹了口气:"先消炎治疗,这事急不得,你最近也别急着上班了,正好汪洋快回来了,你在家里做点准备工作。这个样子怎么迎接国外回来的客人?"

  "主任您别逗了,他算什么客人呐?"

  "有两年了吧?时间不短啦!"

  "过得也挺快的。"

  "是,你来医院都三年了,我也老了。"

  "主任,"李慧突然想起了什么,但又一时不知怎么说,"您……在妇婴医院也已经好多年了吧?"

  "我呀,惭愧,二十多年了。什么成就也没有。"陈主任突然像一个腼腆的小青年那样,脸上有一丝潮红。

  "那,咱们科里的患者,您还都有印象么?"此刻的李慧,一下子来了精神,期待的眼神死盯着陈主任,一点儿不像个病人了。

  "哪里记得住那么多,个别的还有点儿印象就不错了,这么多年,接待过的患者太多了。"

  "最近两三年的呢?记得吧?"李慧急不可耐地又问。

  "你是想打听谁呢?"

  "噢,没什么。"她实在不甘心就此打住,"我是想问,三年前,有一个患者在我们医院里生孩子,后来……"她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你指哪一次?是个重要的病例么?"

  "不是……唉,我也说不清楚。"她闭上了疲倦的眼睛,"陈主任,您先回去吧,我再休息一下就可以自己回家了。"

  "好,我让医生给你处置一下烫伤,这种伤最容易感染。"他站起来,又想起了什么,"你想问过去的病例,可以到档案室去查一下以前的病历档案。"

  李慧从医院注射室的床上爬起来,就把陈主任和张丽丽的嘱咐忘到九霄云外,她出了门直奔妇婴医院。

  档案室在一楼挂号室后面一间十几平方的小屋里,平时除了偶尔有医生来借档案用,就只有一个管档案的老医生伏案看书。

  现在正是中午时分,小屋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味道,老医生坐在一个空饭盒前,专心致志地在抠牙。李慧到医院三年来,很少到档案室来。

  从前在医院旧楼的时候,档案室是个又小又黑又潮湿的地方,整天开着灯工作,由于空间太小,东西堆放得乱七八糟。现在这个新楼的档案室可比原来的条件好多了,可是她发现许多架子上稀稀拉拉地放着很少的档案,有些甚至还空着。

  "请问,"她朝老医生笑笑,"我能不能查一下从前的病例档案?"

  "你想查什么时候的?"老医生抬起眼睛,用一只留着长指甲的小指头推了推眼镜。

  "三年前的。"李慧说着,看了看里面颜色旧一些,上面灰尘多一些的那些档案。

  "三年前?"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李慧,好像她有什么地方可疑,"恐怕难找。"

  "为什么?"

  "去年搬到新楼来的时候清理掉了一部分。"

  "怎么可能?"

  "嗨,咱们这种区级小医院,也没有什么特别疑难的病例,保存那么多档案也没用。"

  李慧愣住了。她想了想,是啊,别人是什么样她不知道,反正她自己来医院工作三年了,一共只到档案室去过三次,算这次才第四次。她每天埋在忙忙碌碌的日常工作中,从没有想过到这儿来翻翻资料,研究一下业务。

  她不甘心地说:"帮我找找看看吧,是急需的。"

  "好吧。三年前的哪一天?"

  "这……,我也不知道。"

  "那怎么找?"

  "还是我自己来找吧。"

  李慧不再理会那个老医生,她径自走到里面,动手去翻那些沾满灰尘的纸袋子。

  不知道具体时间,她只能把那一年所有的档案都翻出来。可是翻着翻着,她发现那一年的档案只有很少的一部分,可这一部分中根本找不到产妇晚上入院,孩子凌晨出生,出生后即已死亡的病例。

  李慧两手灰尘,站在档案架边发呆,她感到心里空荡荡的,这件事竟然没有一点线索?

  她不知道现在自己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是怎么从档案室走出来的。

  连续几天阴沉沉的大街上,突然阳光灿烂,李慧被光线剌得睁不开眼睛。烧虽然退了,可是她感到眼睛酸涩,头重脚轻,走起路来好像失重了似的。

  李慧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一辆辆空着的出租车从身边经过,司机从车内探出头来察看李慧的表情,揣测她是否要车,结果最后都失望地离去。

  她的目光在过往的行人脸上扫荡,心想,那个饱尝失子之痛的母亲,眼下,说不定就走在大街上,如果她还记得那个产妇的模样,就可以认出她来。可惜当时她被紧急情况弄得晕头转向,根本没有认真去看婴儿母亲的脸是个什么样儿。

  已经下午两点了。她想先吃点东西,于是用眼睛寻找"新亚大包"连锁店,遍布上海大街小巷的新亚大包里的点心,便宜好吃又品种多样,李慧这样的工薪一族是那儿的常客。

  前面不远处一块牌子吸引了她,那是上海滩另一种颇有名气的小吃"鸡鸭血汤"。那清澈见底的汤水里浮着切成袖珍小块儿的鸡鸭血和翠绿的葱花,看上去清清淡淡,喝起来鲜甜可口。高烧过的李慧一下子被她自己的想像吸引住了,她的脚不由自主地拐了一下,走进了那个牌子下面的小门。

  坐下来,叫了一碗汤,她就再也想不起来要点儿别的什么。她装作看不见服务员小姐脸上的失望,把眼睛移到别处。

  早过了吃点心的黄金时间,店里没几个人,可是靠窗户坐着的一个女人有点儿面熟,只见她面前放着两碗汤,还有一堆小笼包、炒面之类的点心,吃得旁若无人,大汗淋漓。

  那女人从碗上抬起头的时候,李慧看到了她那刚才藏在桌子下面的肚子,高高隆起,好像怀了双胞胎的样子。这时,那女人也正好看到了注意着她的李慧,两人眼光一碰,都不由露出微笑。原来那是大墩儿的太太。

  "是李医生啊,快过来坐!"女人热情洋溢地邀请李慧,李慧却因为一些不合时宜的联想而多少有点儿心理障碍。

  正在犹豫时,汤上来了,服务员听到了她们的对话,就径直把汤端到了大墩儿太太的桌上放好。

  李慧觉得十分尴尬,女人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她的情绪变化,笑咪咪地跟她聊起来。

  "李医生啊,你身体好点儿了吧?大墩回来说了你的事,我真担心呀!"

  "早就没有事了。你最近来我们医院检查了没有?"

  "检查了,孩子最近长得特别快,我都快要走不动路了。"

  "胃口还是这么好?"李慧看了看那一桌子吃的东西,"营养够了就可以,不用吃太多东西。"

  女人不好意思地笑了:"我知道,可就是一饿就受不了,老想吃。大墩不让我吃太多,今天我是自己偷偷跑出来的。"

  "孩子太大,生的时候可能会麻烦一点。"

  "反正我已经想好了,到时候就剖腹产算了,有你在医院里我也就放心了。"

  李慧想,这女人可真会给自己找借口,这样一个女人竟有大墩儿那样的男人宠着爱着,真是丑女人反倒有福气。

  想到大墩儿,她就觉得在这个女人面前如坐针毡,好像小偷在不知情的失主面前一样。

  "你不知道啊,"女人边吃边不停地叽叽咕咕说个没完,"我对生孩子真是害怕呀,能不生就不生了。手术虽然痛苦一点,可是如果大夫技术好一些,还总不至于死人呀!"

  "不会,只要孩子胎位正,还是自然生产好,母亲恢复得快,奶水不受影响,对孩子发育也有好处。"

  "可是我们家里的人啊,对这种事一直都怕得不得了。"女人看了看李慧,脸上现出一丝神秘,"不瞒你说,大墩的姐姐就是个例子。那年生了个儿子,可是孩子太大,下不来,结果用了产钳活活拉出来的,好好一个男孩,生下来就死脱了!"

  李慧的头"轰!"地一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女人油汪汪的嘴,只看见两片薄薄的嘴唇还在不停地上下翻动,可是她已经听不到对方在说什么。

  "李医生,你吃好了么?"女人的声音提高了,"再吃点儿小笼包吧。"

  "噢,不用了。"她的眼睛不敢去看女人,可是心却在嗵嗵乱跳,耳朵也高高地竖起来,想听女人继续说下去,却只听到她在极响地喝汤。

  "大墩儿姐姐现在有小孩了么?"李慧终于忍不住问道。

  "从那儿以后,就再也没有怀孕。"

  "她当时在哪个医院生的?"

  "就是在你们医院。那时候你们医院还在老城区的旧楼里呢,离大墩姐姐家很近。"

  "是哪年的事啊?"

  "好几年了,那时候我还没跟大墩结婚呢。"

  李慧说不清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大墩儿的姐姐,很可能就是那天晚上出事的产妇,可她为什么偏偏是大墩儿的姐姐呢?这件事大墩儿为什么从来没有对她提起过?难道大墩儿是有意要瞒着她么?

  原因呢?是因为他请求李慧为妻子做产前顾问,还是因为他是故意隐瞒此事,好实施他的什么……计划?

  "死亡时间表"?

  李慧突然觉得通身寒彻,她万万没有想到大墩儿会是那个产妇的弟弟!

  看来他向她请教产前保健方面的问题,纯粹是一个幌子。现在她明白了,她受伤后,大墩儿对她的所谓热情的关怀和帮助,还有,他们这么快就上了床,发生了肌肤之亲,原来这一切都是大墩儿刻意安排的!

  多亏她今天在这里遇到了大墩儿的妻子,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本来她还对大墩儿心存依恋,希望他再来陪陪自己,熬过这段艰难的日子。现在看来,她已经掉进了他设下的陷阱。

  李慧只觉得眼睛发花,头脑发胀,无法自持。她急于脱身,她要回去好好理理思绪,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办。可那女人还在兴致勃勃地边吃边说:

  "李医生,如果你身体好一些的话,到时候,我就请你给我做剖腹产手术。"

  李慧听到这儿吓了一跳。这个傻乎乎的女人,她还被丈夫蒙在鼓里呢!他丈夫的一家,能把自己传宗接代的事再交给李慧这样一个已经欠了他家一条人命的医生么?当然,大墩儿来找李慧的真实目的,是不会告诉他太太的。

  可是李慧得掩饰她心里的混乱:"好的,到时候你让大墩儿找我。"她心里想,大墩儿会安排好他自己孩子的出生大典的,但他绝不会再找李慧。
猜猜什么灾难降临

    李慧躺在床上,大墩儿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

  如果没有今天他妻子的一番话,李慧是无论如何也没法把这个男人跟"死亡时间表"联系在一起的。


  可是,现在她再想起他来,就觉得他那总是带着一丝忧郁的浅笑,的确好像是怀着不可告人的内容;他那须臾不离她左右的关切的眼睛,又好像总是怕她随时会跑掉似的。

  正是在大墩儿打电话找她的那天早晨,她接到了那封装着"死亡时间表"的信。然后他和妻子请她吃晚饭,他是想看看她的反应。但她当时还没有看过那封信,当他没有在她脸上看到那封信所产生的预期效果之后,他就接连发出了那些歇斯底里的电子邮件!

  后来几天他频繁地出现在她身边,就是想随时了解她的反应。

  结果她从楼梯上摔下去了,于是他来陪她,并让她依恋他,然后自然而然地跟她发生了肉体关系。

  他在她身上发泄的时候是怎么想的?一定是居高临下地在欣赏自己的猎物被他降服时的傻瓜相吧?而她那时就像一个心甘情愿的奴隶一样听凭他摆弄!

  李慧突然觉得胃里不舒服,是一种翻江倒海想吐个干净的感觉。

  她想着大墩儿从认识她以来这段时间里所做的每一件事,直到现在,她还难以相信他就是那个死婴的亲娘舅。可他短时间内对她的过度热情,他乘虚而入占有了她的身体的举动,现在想来,是多么阴险可怕!当时毫不知情的她,对这一切,是怎样的甘之如饴呀!

  她想起大墩儿酒后历数汪洋小时候在学校里的种种劣迹时的一脸无辜,现在看来,他是有意识地贬损汪洋在她心目中的形象,破坏他们之间的夫妻感情。

  不过,当大墩儿把心力交瘁的她抱到床上,再解开她的衣服时的熟练自然,还有他看着她吃东西、喝咖啡时的温和的眼光,仍然那么顽固地使她恍若梦中,不愿意清醒。

  现在李慧开始相信老人们的话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已莫为"。只要你做了人世间遭到禁忌的事情,不论是有心还是无意,就都再也逃不掉厄运临头。

  也许大墩儿根本没有错,他只是想为他可怜的姐姐讨回个公道,可是他遇到了李慧这样一个美丽迷人的对手,他感到矛盾重重了。他一方面想让她受难,一方面又不忍心看着她受难,他甚至花掉那么多钱来陪她出去散心,给她安装防盗网,并因此受了连累丢了自己的贵重物品和现金。

  大墩儿昨天离开之后再也没来电话,说明他已经不想再见她,他已经了解了她目前的状况,他明白他从精神到肉体对她进行摧残的计划已经起了作用,现在她不仅遍体鳞伤,而且精神也濒临崩溃。

  下面,他只要每天发一个电子邮件,就可以轻轻松松静等好消息了。

  李慧凭借女人的直觉,感到大墩儿最终是不会忍心对她下毒手,置她于死地的。她细细回忆他曾经对她的一举一动,包括在床上,她感觉他是喜欢她的,简直就是一种爱不释手的喜欢。

  他想掩饰自己的感受,可是在李慧这样细腻的女人面前,这一切都是徒劳的。也正是因为她看得出他对她的真实感受,才把持不住自己,情不自禁地迎合了他。

  她自信他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李慧腾地一下从床上跳下来,手忙脚乱地打开了电脑。她看着Window's98出现、消失,听着音乐响起再停止,觉得漫长得难以忍受。

  上网的拨号音也是那么拖泥带水,没完没了!

  她猜想那封电子邮件里会是什么样的内容,大墩儿会不会宣布战争就此结束,大家都忘记这一切吧!而他自己,也从此销声匿迹?

  等到信箱打开时,她已经急出了一头汗水。

  "今天是第十一天,十天之内,你将遭遇更大的灾难!"

  第二行写着的是:"猜猜看,今天将有什么灾难临头?"

  李慧感到头皮发麻,她的眼睛不自觉地去看自己握着鼠标的手,手背上的寒毛根根直立,每根寒毛的根部,都突然间冒出了小小的鸡皮疙瘩。

  这个家伙!他开始变本加厉地向她攻击了!

  情况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大墩儿居然对她如此心狠手辣,是她无论如何想不到的。她怀疑,这不像是大墩儿能够做出来的事。除非他在24小时之内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理智战胜了感情,已经完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李慧多么想排除大墩儿的可能性!可是除了她的直觉还是她的直觉,再也拿不出合情合理、有力有据的东西来说服自己了。

  她决定亲自去找大墩儿,她要当面印证一下自己的判断。

  天黑之后,李慧去了大墩儿的海鲜酒楼。

  她不知道他的公司在什么地方,想找他的名片,这才发现他根本就没有给过她名片。好在他的酒楼还去过两次,只好直奔那里。

  一直到晚上十点多,大墩儿也没有出现。李慧不能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再傻等下去了。她叫过值班经理询问大墩儿的情况。

  "大墩儿经理今晚不来了么?"

  "谁?"那个经理没听懂她的话。她这才明白,"大墩儿"的名字说不定酒店里的人都不知道,那只是他在亲朋间的昵称,公开场合的他,应该是有一个正经八百的"学名"的。

  她愣住了,这好像也是大墩儿刻意用来对付她的!

  "那……你们经理是谁?"

  那个值班经理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名字,李慧从未听说过。

  "你们有几个经理?"

  "三个。"

  "总经理叫什么?"

  "娄佚名。"

  "什么?没有名字?"

  "姓娄的娄,仗义的义,明白的明。"那个经理有点儿不耐烦了,他说完东张西望地看看有没有什么事情要他去忙碌,好像随时准备离开这里。

  "就请你给娄经理打个电话,说有个朋友在这儿等他,请他过来一下。"

  "今天太晚了,明天吧,一般情况下,这种时候我们都不敢打扰他的。"

  "我是他的朋友,你就说……"李慧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她突然打住,站起来,在那值班经理揣摸的目光中走出了大门。

  猛地,她又站住了,不行,应该找到他的新电话号码。

  那个经理见李慧站住,就慢慢走出门来,"还有事吗?小姐?"

  "你们娄经理的电话,我是说他的手机号码是多少?"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平时都是他到酒店来,我们一般不找他的。"经理很老练地说。

  "好吧,我会让他炒你的鱿鱼!"李慧心里的仇恨一下子涌上来,信口这么一说,才觉得解了一点儿心头之恨。

  走上大街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又输了一招。

  第二天,李慧就上班了。

  她觉得自己实在没办法再呆了家里熬日子,她必须工作,边工作边解决自己的麻烦。这样,起码她还有单位和张丽丽的关心和保护。

  否则,她一个人在家里闷着,即使没人上门来对她施暴,她自己都会发疯的。

  今天早晨电子邮件又变了花样:

  "只要你睁开眼睛,恐怖就不会对你视而不见。小心……"

  什么意思?就是说只要她还活着,他就要没完没了地纠缠着她?

  "小心"后面的省略号又是什么意思?对了,昨天他已经提示过了,让她自己去猜测!那么,如果这一天之内猜不出来,就要分分秒秒遭受折磨。24小时不停地去琢磨这样一个残酷的问题,什么人能受得了呢?他这是想用这种方法把她逼疯……

  李慧觉得大墩儿的性格已经扭曲,心理已经严重变态。他躲着她,用这种方式最后达到他的目的,而他又可以不亲眼看到她在痛苦中倒下去,这样就可以不受内心的折磨,就可以得到精神解脱。

  想得美!她一定要让他正面看着她的眼睛回答她:"我被折磨死了,就是你要的唯一目的么?我死了,你的小外甥就能活过来么?"

  她能想像出他不幸被这个问题当头击中,呆若木鸡的样子。

  必要的时候,她应该报警。

  可是她知道,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走这一条路,她不想让警方提供给法院的资料里有那么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大墩儿关于他和被害人李慧是怎样发生了两性关系的详细描述。

  "要死!你怎么嘎快又跑来了?没事了?"张丽丽耳朵很灵,不知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李慧在办公室里刚一坐稳,她就进了门。

  今天她打扮得特别漂亮,唇膏涂得相当精致,眉眼也描画得有型有款,看上去生气勃勃,神彩飞扬。爱情的力量真是太伟大了!她和杨先生的关系一定有了进展,李慧暗想。

  那天在超市里遇到杨先生的事又在她脑子里浮上来,要不是杨先生领着的一个小男孩引起了她的好奇,就不会闹出那个"纸箱掉落事件"。杨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这里面藏着的隐秘又是什么,李慧脑子里始终还画着个问号。

  张丽丽这么大年纪了,如果这一次感情上再受了伤害,对于她来说,可能就是致命的。李慧觉得自己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不幸之中,对于张丽丽的事关心得实在太少了。

  可是超市里那件事还没法确定,那个小男孩儿到底跟杨先生是什么关系,被小孩子叫做妈妈的女人到底是什么身份,还都是个谜。本来想等她自己熬过去这一关再跟丽丽说这个事,可是看现在这样子,恐怕是来不及了。

  李慧感到一种见死不救的自责自惭心理,在折磨着她。

  "怎么不多休息几天?陈主任不是都给了你假?"张丽丽还在埋怨着她。

  "唉,一直没有休过病假的,突然不上班,不大习惯。"李慧敷衍着,掩饰地看了看张丽丽那件剪裁可体的旗袍:"这衣服哪里买的,这么合身。"

  "长乐路。"张丽丽得意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原地转身,展示了一下:"还好吧?"

  "太好了。"

  "那天经过长乐路,啊唷!那条小小的路上全都是旗袍店,里面挤满了外国人。我一问,可以量身订做,就做了这么一件!"

  "你这体形真是穿旗袍的料子。"

  "你穿也不错会,下次去做一件吧,我带你去。回头客,老板娘会照顾一下的。"

  "最近和杨先生的事怎么样了?"

  "还可以。对了,他还问起你呢,说哪天晚上没事的时候,再请你出去玩玩。你喜欢保龄球,还是游泳?昨晚我们去名人苑玩得挺开心的,下次带你一块儿去!"

  "别老让我当电灯泡了,你们谈恋爱需要安静,我就不要捣乱了。"

  "什么恋爱呀,我发现女人要爱真得趁早才行,否则人一老,就算完了。"张丽丽突然有点儿感伤,"都这把年纪了,根本就没有激情喽!互相好好了解一下,只要人还行,就成个家算了……"

  李慧听出了张丽丽口气中的沧桑感。好像她谈的完全是别人的事一样,一点儿热情都唤不起来。她突然觉得张丽丽比自己可怜多了,一生中最好的时候没有遇到可心的男人,到了这把年纪,就是想轰轰烈烈地爱一把,也力不从心了。

  她想起了汪洋,当初在大学时,他们的恋爱让多少同学羡煞。那时候是一边看外国的爱情大片和描写爱情的名著,一边进行爱情的实践,多浪漫呀!可惜张丽丽白白错过了那段美好时光。

  有点儿忘情的李慧突然问了一句:

  "你在大学时一定也有不少追随者吧?那时候为什么不抓一个嫁给他?"

  张丽丽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很复杂,她的眼睛望向窗外,神情里有遥远的回忆,也有一种淡淡的悔恨和深深的无奈。

  李慧读不太懂她脸上的意思,只觉得张丽丽内心深处一定藏着一个至今仍未愈合的伤痕。

  下班的时候,李慧接到了杨先生在楼下打来的电话,他还是那么伶牙利齿,风趣幽默,说他的车正奉命在医院门口等着她和张丽丽,"请小姐们起驾,快点儿下楼吧"。

  李慧想起了超市里的事,她心里突然产生了一种想探个究竟的冲动,看看这个杨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帮丽丽把好这个关。

  她急忙收拾了一下,又故意耽搁了几分钟,想让张丽丽先到,这才慢吞吞地下了楼。

  杨先生的车一直在楼下等着,李慧走过去的时候,只见到他一个人。

  "丽丽呢?"她犹豫着站在车门外面不想先进去。

  "她早就来了,看见你不在,就去旁边小店买东西了。来来来,请上车吧!"

  李慧磨磨蹭蹭上了车,坐在后排座上,拿出了包里的书。

  "李小姐喜欢生活散文?现在这种书倒是蛮时髦的呀!"

  "啊,随便翻翻。"

  "看完了借给我看看,其实我也是蛮喜欢这种消遣的。"

  李慧装作没听到,她一边翻书,一边问:"丽丽买什么东西去这么久?"

  "她没讲,我也不好意思问。"杨先生自顾悠闲地整理他手机上储存的电话号码,好像一点儿不急。

  他可真够有绅士风度的。李慧想。

  与女朋友的男朋友单独相处,李慧觉得特别不自在,何况她对这个男人印象不怎么好。她猛然想起了那天超市里的事,就合上了书本:

  "杨先生喜欢逛商场么?"李慧狡猾地试探道。

  "还可以吧,听说要讨好女人就要装作喜欢逛商场。如果是陪女人一道逛,我想也不会太乏味吧?"

  "超市呢?上海不少外国人办的大超市里面,有不少男人也喜欢的东西呀。"

  "是,可是如果没什么要买的,一般也不会去,除非确实有需要。"

  "那天我在超市里看到一个人长得特别像你,……"李慧说着,注意地看着他的反应。

  "啊……"他好像是在回忆的样子,"两三天前吧?我陪小外甥买了部童车。对不起,我当时没看到你,你也在那儿?"

  "我当时也没看清,你就走过去了。不敢肯定是你,也就没打招呼。"

  "李慧小姐很清高的,我看得出。"

  李慧一下子没了话说。

  "张丽丽的好朋友嘛,我估计都跟她是差不多的脾气吧?哈……"杨先生非常会为别人解围,李慧觉得他很懂得体贴女人,心里不禁有点儿为张丽丽高兴。

  时间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可是张丽丽还没回来。李慧沉不住气了,她从车里钻出来,站在人行道上东张西望,希望张丽丽马上出现在什么地方,可是街上下班的人来车往,根本没有张丽丽的踪影。

  这时杨先生推开了车门叫她:"上车吧。"

  "怎么回事?"

  "丽丽打来电话,让我们到前面去接她,她走得太远了,不愿往回走。"

  "这个丽丽,真有她的。"李慧心里有点儿恼火,本来她今天就是很勉强才来了的,她真想一走了之。可是她不能,丽丽一定是在故意折腾这个杨先生,她的目的在于"考验一下",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对她有这个耐心。

  她调整好情绪,坐上了车,由着杨先生往张丽丽指定的地点开去。

  车刚开出一会儿,杨先生的电话又响了,原来是张丽丽说她已经坐出租车先走了,请他们直接到酒店找她。

  这个张丽丽,到底玩的是什么噱头?

  正是下班高峰时间,路上塞得寸步难行,走走停停,慢得要命。李慧坐在车里,书也看不下去,她想快点儿把今晚的应酬对付过去,好早点儿回到家。

  早晨的电子邮件提示她说,只要睁开眼睛,恐怖就不会对她视而不见,这就是说,她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危机四伏。

  而这些危险究竟来自何方,只能由她自己去猜测。这种时候,还在街头乱转,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李慧小姐"杨先生坐在方向盘前,百无聊赖地看看表,然后又回过头来跟李慧搭讪,"你在医学院的时候可是个有名的美人啊,也算是个校花呢!"

  李慧对他的称呼特别不习惯,别人一直都是叫她的名字或是叫她的职务的,可是这个男人老是一副洋买办的架式。

  "你搞错了,我们学院有名的美人是张丽丽。"

  "不,她是前两届的校花,你是后来的。"

  "你倒蛮清楚的,我没有注意这些事。"

  "你知道么?在大学里,男生每天晚上开'床头会',主要内容就是讨论你们这些校花的佚闻趣事,所以虽然你那时候根本不认识我们,我们对你可是蛮熟悉的呀!"

  "嗯……你在学校的时候就认识张丽丽么?"

  "当然,只不过没打过招呼。"

  李慧想笑,"那不能算互相认识吧?"

  "不平等呀!那时候多少英俊小生围着你们转?我辈想献个殷勤都没有机会!"

  "看你说的。哪有这种事?"

  "你不信?讲一个故事给你听。"杨先生故意卖关子地回头看了李慧一眼。"有一回,我搞到两本《查泰来夫人的情人》--你要知道,那时候全国各地还都买不到那本书呢,到上海来出差的人都想买一本带回去的,可书店里经常脱销。我是托一个在新华书店工作的朋友弄到的--当时我就想,其中一本可以做为礼物送给张丽丽,然后好趁机跟她认识一下。

  "我拿着包好的书在图书馆门口等了好几天,总算把她给等来了。好家伙,我一看,她身后跟着起码有三四个追随者,个个都趾高气扬,比我英俊潇洒。天啊,我当时吓得大气也不敢出,只好乖乖地抱着书溜回去了……"

  李慧忍不住笑起来:"后来呢?"

  "后来我就另寻新欢了呀!我这个人,还是比较有自知之明的。"

  "我是说那本书……"

  "啊,书还在,我正想,哪天要把这部书重新包装一下,'物归原主'好了。"

  "你还没对丽丽讲这件事啊?快点告诉她,我敢保证,这个陈年老故事会使你们的感情立刻升温。"一直懒得讲话的李慧突然被这个故事剌激得兴奋起来。

  "嗨……"杨先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李慧觉得他好像有什么难言之苦,但又不便多问,车里一时间冷了场。

  大街上的人流、车流还是像滔滔的洪水,李慧和杨先生坐在车里,各怀心事,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突然,杨先生的电话响起来,李慧听到张丽丽在里面提高了嗓门吵了几句,听不清详细内容,可是她那不耐烦的语气非常明显。

  杨先生一叠声地解释道:"塞车了,塞车了……很快,再等一会儿,很快就到了!"

  放下电话,他很响地呼出一口气:"美人儿难侍候呀!张丽丽好像还是五年前那个脾气。"

  "这说明她还像过去一样保持着青春活力,人要是一辈子都不变,多难得呀!"

  "可是,人家说得好,'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这又怎么解释?"

  "什么意思?"李慧觉得这个姓杨的心里有点阴暗的东西。他又想追到过去的梦中情人,又心理不平衡,觉得委屈了自己。

  "毕竟不是当年的校花了嘛。女人比男人更容易苍老。"杨先生叹了一声。

  "你是说我们都成了昨日黄花了。"

  "没有这个意思!你还是挺年轻的,那天见到你,我就感到你一点儿都没变。"

  李慧想转移话题:"丽丽现在在哪里?"

  "她说早已经到了,如果我们还不到,她要先回去了。"

  "唉!今天真不顺利。"

  "我们还不是因为等她么?不然早就到了。"杨先生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可是遣词造句却隐含着相当的不满。

  李慧一时不知怎么说好,索性不出声了,装作看书。

  "在上海,像你这样没什么脾气的女人真是越来越少了。"谁知杨先生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她只能还是装作没听见,心想,我本来就不是上海人嘛。

  电话又响了,张丽丽在对面声音很响、速度很快地说了一句:"你们慢慢开车,别急!我先回家去了,家里有事叫我!"

  "什么?你再等一等……"

  对方电话已经撂下了,杨先生举着手机愣住了。过了半天,他才醒过来:"她这是生气了么?什么意思呀?"

  "不会生气,可能她家里确实有事。她妈妈年纪大了,经常会生急病,她是医生,这些事总是叫她回去的。"李慧急忙为张丽丽分辩,可是她看到杨先生的脸色已经多云转阴,说什么都没用了。

  两个人坐在车里,呆望外面的街景,霓虹灯已经亮起来,车流还没有疏散的迹象。李慧真想下车去走一段,然后再搭乘地铁,把杨先生一个人扔下塞车好了,反正他是车主,她也没办法帮他。

  可是想了想,她没好意思开口。毕竟今晚杨先生因为张丽丽而不大开心,她没有理由再火上浇油。

  一米两米地往前挪动的汽车,中途停在了路边一间酒店的大门口。

  这是一间五星级涉外酒店,门口是一个硕大的广场,地下停车场的牌子就在他们的眼前不远处悬着。

  杨先生突然亮起了转向灯,两手在方向盘上打了一个漂亮的旋子,汽车就转到右面路边去了。

  等李慧再去看窗外,一个穿戴整齐的车僮已经站在了他们的车门前。

  "不走了,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吃西餐。"杨先生回头对李慧说着,车门在李慧的身边一下子被拉开。
午夜惊魂

    李慧还是头一回到这么豪华的酒店来吃西餐,杨先生熟练地点菜,叫酒,好像他今晚要请的就是她李慧,张丽丽此时已经退居到一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去了。

  她感到浑身不自在,几次想找借口走掉,但终于下不了决心。


  肚子真的饿了,反正这个时间,大家都是要吃东西的,干脆趁此机会跟他谈谈张丽丽吧,刚才电话的事有点儿误会,也许,他对张丽丽的为人还不太了解。

  李慧觉得作为丽丽的好朋友,她有责任来做好这件事。

  杨先生吃东西的样子非常优雅,慢慢吞吞,边吃边说些轻松的话来调节气氛,他好像已经感觉到李慧的拘谨和不安。

  李慧一直想说准备好了的那些话,可是却一时插不上嘴。直到喝咖啡的时候,她才总算趁着杨先生在点烟,找到了一个机会:

  "今天我替张丽丽接受了杨先生的盛情款待,回去后会把你的好意带给她的。"

  没想到杨先生"噗哧"一下笑出了声:"你呀,真是太天真了!女人之间讲话更要小心,如果你回去向张丽丽如实汇报今晚的一切,那好了,我敢断定你这个好朋友就算失去了。"

  "你不要把丽丽想得那么……小心眼。她不会。"

  "你太不了解张丽丽了。"杨先生边吸烟边一个劲儿摇头,"你也太不了解女人了!"李慧愣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剩下的时间里,李慧一直在听杨先生讲话。

  杨先生今晚情绪十分亢奋,显得更加健谈。从大学里男同学是如何联合打探女生的恋爱历史、家庭背景,然后如何分头向意中人发起进攻,到社会上形形色色的骗子如何骗财骗色;从他的第一个家庭如何解体,到他后来漫长的浪漫历程,杨先生在酒劲儿的作用下,滔滔不绝,声情并茂,听得李慧大开眼界。

  "既然有那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追你,为什么还来找张丽丽?"李慧有点儿愤愤不平,她忍不住质问道。

  "你不懂,男人们有两种,一种喜欢年轻的女人,像传媒大王默多克,就娶了一个比他女儿还小的中国女人;而另一类却喜欢娶年纪大的女人当家理财过日子,比如我。"

  李慧已经听不出这个杨先生是幽默还是厚颜无耻,她觉得张丽丽可能是遇到了一个玩世不恭的混世魔王了,真让人替她捏一把冷汗。

  时间过得很快,李慧发现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的时候,立即现出紧张情绪。她想起了那个让她猜测的可能在今天降临的"灾难"。

  "我该走了,不早了。"

  "急什么?我们有车,一会儿我送你回去。现在我们去洗一个头,舒舒服服按摩一个小时,然后回家去睡个好觉。明天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这时,李慧的私心起了作用,她想,如果让她自掏腰包,到这种级别的酒店里来洗头、按摩,那是绝对不可能的。现在既然有人愿意请客,而这人又是张丽丽的男朋友,何不趁机享受一下?

  于是她不知怎么就顺从地走进了美容大厅,由小姐们服待着半坐半躺在舒适的椅子上,慢慢地闭上了她那双好看的眼睛。

  洗头的时候李慧还努力保持着大脑清醒,可是等到按摩时,她就再也挺不住了,几天来的疲惫一齐袭上来,按摩刚开始她就睡着了。

  按摩从轻柔到用力,整个过程有一个多小时,李慧就睡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小姐把她翻了个儿,又把她的脊椎踩得生疼,这才把她从沉沉的睡梦中折腾醒。

  在充分享受了杨先生掏钱买来的待遇,心满意足地从按摩床上站起来后,她才吃惊地发现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

  杨先生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是还在什么地方按摩,还是已经逃之夭夭。

  李慧急急忙忙下了楼,一楼大堂已经人影稀疏,她刚走到柜台前,就有一个值班服务员过来打招呼:"是李慧小姐么?"

  "是我。"

  "请跟我来。请。"服务员殷勤地一弯腰,往电梯方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电梯一口气直上到30层,李慧的心开始"嗵嗵嗵"乱跳起来。长长的走廊,中间又分了几次岔,李慧被这迷魂阵一样的走廊绕得晕头转向,最后,终于在一间房门外面停下了。

  "请等一下,楼层服务员马上就会来。"说着,那个年轻的服务员就要离开。

  "等等,这里面有人么?"李慧终于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恐惧,她拦住了那个正要开门的小姐,做出一副随时准备落荒而逃的架式。

  "这是您的房间呀,怎么会有别人?"小姐莫明其妙地看着她,手在门上轻轻一动,磁卡"吱"地叫了一声,门就无声地开了。

  "小姐请进。"

  房门在李慧的身后倏然合上了,那门又厚又重,发出沉闷的声音。李慧一下子被惊醒过来,她急忙返手把保险上好,这才回头打量这个套间。

  一个面积相当于她家客厅三、四倍的大厅里,摆放着一套白色的长短沙发,左侧靠墙放着一只大大的书柜和写字台。另外一面是酒柜和一只造型漂亮的穿衣镜。里面一间卧室里安放着双人床,床前整整齐齐摆放着一双拖鞋。

  床上的毛毯已经揭开了一角,在她进来之前,已经有人为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工作。好像只要她往床上一躺,就只剩下做个好梦这一项任务了。

  这么多天,在家里一到了晚上就害怕,今晚可以在五星级酒店里睡个安稳的好觉,李慧觉得心里一阵轻松。

  只要不回家,她就可以不再受那张"死亡时间表"的困扰,就可以暂时忘记那令人不快的事情了!

  她把身体舒服地放进了沙发里,满意地打量着房间里的一切。

  李慧不明白这个杨先生干嘛要这样破费?不是说洗完头,按摩一下就回家的么?怎么又开房间住下了?好像要回答她这些疑问似的,房间里的电话及时地响了起来:

  "李慧小姐!住进来了么?"是杨先生的声音,听上去兴致勃勃,一点儿疲劳的意思都没有。

  "……"李慧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对这一切真有点儿心存疑虑,甚至感到恐怖。可是她总不能说,"你现在就送我回家"吧?这么晚了,她一个人又没有胆量乘坐街上的出租车。

  "你怎么了?要不要我过去看看你?"杨先生听不到她的声音,又问道。

  "啊,不用不用!"李慧听了这句话才急了起来,这么晚了,她绝不能再让任何人进出自己的房间,就是服务小姐也不行!谁知道会有什么样的灾难随时会跳出来对付她呢?

  "今天太晚了,我也不想动了,明天一早再送你回家去换衣服,不会影响上班的。"杨先生想得周到,李慧也不便表示心中的不满,而且,他的这些安排虽然她从内心并不情愿接受,可是事情已经到了这种境地,表示不满又有什么意义呢?

  "好吧,我太累了,明天见!"李慧及时收了电话线,然后坐在沙发上,环视四周。她得仔细想想,今晚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不会发生什么意料不到的事情吧?

  这间酒店的条件是无可挑剔的,门窗也没问题。她逐一打开大衣柜,被橱,还有电冰箱,认真检查了一下,然后进了卫生间。

  李慧站在洗漱台前,她的心情立即就改变了。浴室和卫生间分处一个大房间的两侧,中间一块空间足足可以让李慧早晨起床后在那儿做健美操!

  这样舒适的地方,她只在电视剧里才见识过。李慧三下五除二脱了衣服就跳进了浴缸,可是不到一秒钟,她又跳了出来,她身上的烫伤还没痊愈,泡了水怕感染。

  李慧只好站在龙头下面淋了淋,一边回过头去,惋惜地看着那个漂亮的大浴缸,觉得好像枉来了酒店一遭。

  刚刚洗漱完毕,门铃突然响了,李慧看了看表,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了,是谁走错了房门呢?她刚走到门口,就听到服务小姐在外面轻声叫门:"小姐,能开一下门么?送宵夜的。"

  "谁送宵夜?"李慧莫明其妙地开了门,只见门外一个端着托盘的小姐后面,站着笑咪咪的杨先生。

  她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让他们进来。可是显然必须让她们进来,一个吃力地端着一大堆吃的东西,一个是专程来给她送这些东西的。

  李慧此刻的矛盾心情无法形容。

  她想起了那个提示:"猜猜今天有什么灾难将要……"她感到自己好像离那个灾难越来越近,因为自从晚上跟杨先生出来之后,她就一直没法自主地安排自己,一直被暗中的某种力量挟持着!

  她偷眼看了看杨先生,他正在打量那个书柜里有什么书,好像并没有注意到她的情绪。于是她只好装作没事一样,把那些装宵夜的纸盒一一打开,在做着这些的时候,她一直使自己保持与他的正面相对,她可不想被别人在后脑勺上狠狠地砸那么一下子。

  "你饿了吧?"李慧被杨先生突如其来的问候吓了一跳,她倒抽一口冷气,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怎么这么紧张?"他若无其事地环视了一周房间,"这房间里没什么不对劲吧?"

  "没有没有,我只是有点儿累了。"

  "好,吃完了你就马上休息吧。洗完澡,我倒是不困了,奇怪。"杨先生好像对一个非常熟悉的女人一样,轻声细语地说着,一边把一块蛋糕放在她的面前。

  "今天让你破费了。"李慧故意要把他们之间的距离拉开,才这么说。

  "哪里?平时要找机会给你献媚太难了,今天是张丽丽成全了我。"

  "……你不该这么讲话。"李慧眼皮耷拉下去,不再看杨先生的脸,她知道那上面写着的内容非常复杂,她的心跳加快,恨不能找个地缝儿钻进去。

  "我说的是真的,人和人,一比较也就看出高低来了。张丽丽身上上海女人的毛病太多了。不瞒你说,我和她的可能性不大。"

  "杨先生!"李慧脸胀得通红,她想制止他,可是又不想在他面前失态。本想站起来一走了之,可是这么晚了,去哪儿呢?

  "李慧小姐不要见怪,我这人太直率,有话就想说。"他的手好像无意地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那天我一见到你,就想起了大学里的那些日子,你知道我那本《查泰来夫人的情人》本来是想送给谁的么?"

  "谁?"李慧吓了一大跳,她浑身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喝问了一句。

  "就是你!"杨先生的身体已经扑过来了。

  "你胡说!"李慧一下子闪开,"你不要胡来!我要喊人了!"

  杨先生不再讲话,他好像为了节省一点儿精力,只是站起身来,上前来抓李慧的胳膊。两个人在沙发周围像捉迷藏一样绕了几个圈子,李慧撒腿就往门口跑去。

  "算了,你不用跑了,还是让我走吧。"杨先生在她的身后平静地说了这么一句,李慧才中途停住。

  她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杨先生,只见他慢慢往门口走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突然一把搂住了她的肩膀,在她嘴上狠狠地吻了起来,他的一只手颤抖着,在她的胸前乱抓一气。

  李慧本能地护着自己的敏感处,拼命推着杨先生的手,可是无济于事,和杨先生相比,她显得太弱了。

  眼看着衣服的扣子被他扯得七零八落,一只白嫩的乳房也从胸罩里跳了出来,李慧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儿。

  突然,她张开了一直牢牢闭着、抵御他那可恶的舌头的牙关,在他的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杨先生那老虎钳子一样的大手突然下意识地松开,捂在了自己的嘴上,他惊愕的眼睛盯着她,好像不认识一样。

  两人对峙了足足有五秒钟,然后,杨先生悻悻地甩了一下他那黑油油的头发,开门走了出去。

  该死的张丽丽,怎么认识了这么一个不地道的家伙!李慧浑身还在突突发抖,她站在原地,一动也动不了。

  一个晚上的高档享受至此全都变了味儿,现在她只恨自己太傻,为什么不早点儿看穿杨先生的鬼把戏。

  蜷缩在高档席梦思床上的李慧,一夜没有睡好。

  如果自己再软弱那么一点点,如果那个杨先生再混蛋那么一点点,今晚她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

  她越想越后怕,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就没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供她躲藏。

  她一会儿感觉卫生间里有声音,一会儿又觉得衣柜里面有响动,甚至觉得床下面也藏着什么似的,叫她毫无安全感。

  难道--这就是那个让她自己猜测、她却没有料到的灾难么?

  如果以后每天她都要遇到这样一个"意想不到的"灾难,根本要不了十天,她就会彻底完蛋了。"死亡时间表"可能还可以节省十天时间,它的策划者就可以早早的得胜回朝。

  张丽丽早上一到单位,就跑到李慧办公室去找她。昨晚她差不多整夜都在给李慧家打电话,可是却一直没人接。

  早晨李慧在酒店里起床时刚刚六点半,杨先生大概还在做他的好梦。

  李慧偷偷出了门叫了辆出租汽车回了家。

  她要把今天电子邮件的内容搞清楚,然后换衣服,像往常一样地上班去。她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猜猜今天会有什么灾难降临。

  一想到这个,李慧就觉得心脏胀得难受。

  她觉得一块黑乎乎的大石块儿就悬在自己头上,随时可能掉下来把她砸成肉泥。而这石头究竟什么时候落下来,她却没法知道。她要承受这块石头突然对准她砸下来时的重量,同时还要承受这石头将要落、却尚未落下来时的恐怖。

  就在李慧黑着眼圈儿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的时候,张丽丽走进来了。

  "要死!你昨晚怎么没有回家?"张丽丽的眼睛像刀子一样犀利地在她脸上身上来回划了几下,然后落在了她的眼睛上。"你在外面过夜?"

  "嗯……"李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只好吞吞吐吐地说:"有个朋友来了,我在酒店里陪她住了一夜。"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撒谎的本事实在是太差了。

  "杨先生呢?他昨晚没跟你在一起?"

  "吃过饭他就回去了。"

  "这个家伙,到现在还没给我来个电话!"

  李慧这才想起来,"对了,昨晚你家里有什么急事?要不要紧啊?"

  "没什么事,我就是想让你们单独呆一会儿。"

  "什么意思?"李慧的脸胀得通红,她气愤地扭过头去,不想再理这个张丽丽,她觉得张丽丽真是变了一个人,无聊透顶。

  "生气了?我是跟你开玩笑的。其实我对你特别放心,要不然昨晚我怎么能扔下你们俩个孤男寡女就走了?"

  "玩笑不好这样开的,没意思。"

  "哎!告诉我,那家伙没有欺负你吧?"她又似笑非笑地盯着李慧的眼睛问。

  "没有。"李慧想起酒店里的情形,真不知道怎么对张丽丽讲才好。她只有三缄其口。可是张丽丽问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知道了杨先生对李慧心怀不轨?

  李慧突然感到昨晚的事,就好像是张丽丽和杨先生合伙谋划了来算计她似的,她总觉得张丽丽好像对昨晚酒店里发生了什么了如指掌,甚至,这一切就是她一手策划的。

  张丽丽又仔细察言观色了一番,这才嘻嘻哈哈地离开了,她好像完成了一件什么重要任务似的,心满意足。李慧看着她的背影,一时间捉摸不透她。

  她又想起了大墩儿。那个她曾经那么信任的男人,其实是一个全副武装了来对付她的人,而这个张丽丽和杨先生,又是一个阴阳怪气,一个色迷心窍。

  李慧觉得对周围的人越来越没法儿信任,她已经难以再用平和的心态去对待别人了。当她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恐怖也一下子涌了她的心头。难道她的周围除了心怀鬼胎的人,就是存心算计她的人?难道这世界上就没有一个好人了么?

  今天早晨的电子邮件提示她的正是:

  "第十二天,小心你周围的所有人!"

  这个"周围的所有人"就是让她不错眼珠地盯着每一个人,他们可能是指大墩儿,可能是杨先生,也可能是张丽丽,还可能是宁坤和陈主任!

  这是在让她与所有人为敌!够狠毒的一招儿。

  她的对手想把她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赶走,把她孤立起来,让她失去支持,然后再轻轻松松一下子把她打垮!那么,现在他一定是要制造她和杨先生之间的紧张气氛了,因为昨天到现在,她和杨先生的接触是最频繁的。

  难道大墩儿一直在盯她的梢?

  李慧再度陷入混乱之中,她觉得自己受折磨的日子变得遥遥无期,简直没个头。就在刚才她从家里到单位的路上,她还充满自信地想,再熬过几天,"死亡时间表"就快到期了。可现在她却突然想跑到公安局去寻求保护!她真是有点儿力不从心了。

  "李医生,上午有一个手术,你行么?"陈主任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看你脸色不大好呀,昨晚没睡好?"

  "还可以,"李慧掩饰道,"是什么手术?"

  "剖腹产。"陈主任关切地看着她,"要不这样,我再安排个人吧,等你再恢复一下?"

  李慧觉得陈主任对她的小心翼翼简直没有道理,她已经这么多天没有好好上班,也没有正经地工作过了,他为什么一点儿不烦?为什么还是这么唯唯诺诺地看着她的脸色行事?这哪里像一个主任的做派?

  "小心你周围所有的人!"李慧猛然想起了那个提示,陈主任这个样子算不算"周围所有的人"之一呢?她盯住陈主任的脸出神儿地胡思乱想起来。陈主任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他尴尬地咳嗽了一声:"咳……你……不要紧吧?"

  为了预防"万一",最好还是离开他远一点儿吧。可是他如果在院长那里说句什么对她不利的话,她的副高级职称恐怕就泡汤了!想到这儿,她的脸立即憋得通红。

  "我看,你好像还在发烧,休息一下吧,我先去安排一下工作。"陈主任说着就出了门,李慧怔怔地看着他微驼的背影,不知是不是该追上去对他说:"主任,我行,让我来吧。"

  显然她根本不行,今天这种状态,她上了手术台非出事不可。

  肉体上和精神上的种种折磨,她都可以忍受,可是如果她的工作出了麻烦,她的前程受到影响,这是李慧绝对不能接受的。

  她已经明显地感觉到,她在医院里的形象,正在受到不良影响,她热爱的事业也快要被这件事给毁了……

  失魂落魄的李慧在办公室里转了几个圈子,她觉得一分钟也呆不下去了,她必须马上去找大墩儿,她要当面向他说明那个死去的婴儿的事情,向他和他的全家道歉。

  然后,揭穿他关于"死亡时间表"的阴谋,让他马上住手吧!
凶手出差了

    就在李慧慌慌张张下了楼,刚要跑到大墩儿的酒店去找他的时候,周大爷在收发室的小窗口里又递出了一封信。

  李慧心跳加快,她感到浑身的汗毛密密麻麻地发痒,好像有汗出不来似的一阵躁热。


  她三步并作两步出了医院大门,才打开了信封,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是大墩儿写的,说是他出差去了,恐怕要十多天,他妻子的事交给她了,希望她能在生活上给他太太多多指点,等他回来后再向她道谢。

  李慧看着这张用圆珠笔草草写成的小纸条,一时间没了章程。

  大墩儿一定是察觉了李慧的动静!

  他知道今天她要去找他了却这桩案子,所以就及时地躲了出去!他不想见她,是怕自己在她的面前把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毕竟他对她还是有点儿感觉的。那种男女之间的微妙情绪,有时候会让一个硬汉子做出英雄气短,儿女情长的没出息事体来,他是害怕自己的计划半途而废……

  李慧绝望了。

  她知道他所谓的"出差"不过是个托辞,至于他会躲藏在什么地方暗中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她就无从知道了。

  从现在开始,他在暗中了!而她还在明处。他要对她实施真正恐怖的迫害了!这个出差的主意想得真太妙了,他可能先到南京或是杭州的什么地方转一下,让所有的证人都看到他确实来过,然后一夜之间潜回上海,从从容容地做他要做的事,神不知鬼不觉。

  而这时候,李慧会被他的纸条蒙蔽、麻木,她一点儿都不会怀疑自己身后的暗处,正蹲伏着一个致命的危险,随时可以置她于死地!
李慧把那张纸条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他把妻子托付给她,让她多多指点?这不是给她留下了一个"人质"么?他难道舍得用自己的老婆孩子做为赌注和诱饵?

  一个对她有着如此仇恨的人,怎么可能对她丧失了起码的警惕性?

  她再仔细看了一下纸条,才发现上面既没有电话号码,也没有留下任何可以与他太太联系的方式。

  她明白了:这纯粹是大墩儿设下的一个用来迷惑她的烟幕,他根本就没打算让她真正接触到自己的老婆孩子。

  李慧是越来越认识到对手的厉害了,她的心止不住地哆嗦起来,有一种被算计得浑身上下一丝不挂的感觉,强烈地震撼着她那颗已经脆弱不堪的心。

  这个自称"出差了"的凶手,像诈死的人一样,此刻就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窥侍着下手的机会!而她自己,手无缚鸡之力,只剩下一个已经被他搞晕了的脑袋,也快要进入逻辑混乱状态了。

  李慧强烈的欲望是:自己一定要挣扎一下!绝不轻易放弃。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顾不得像往常那样算计要花多少钱才能到家,现在她要做的事远比几个出租车费重要得多。

  一闪身进了家门,她就飞快地反锁好了房门,就好像身后跟着鬼一样。

  电话很快打到了妇婴医院的产前保健科,李慧在电话里对许主任说,如果大墩儿的太太再来做产前检查,一定马上打电话通知她。

  "哪个大墩儿的太太?"许主任被她弄得迷迷糊糊,听不懂。

  "就是那个怀孕了九个月的小个子女人,胎儿超重的那个。"

  "胎儿超重的小个子孕妇有好几个,是哪一个呀?"

  "长着大眼睛,小鼻子,大嘴巴的那个,讲话声音细细的。"

  "好吧,我问一下医生们,也许他们认识。你放心吧。"

  李慧的第二个电话是打给张丽丽的。

  "丽丽,你能不能来一下,我有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事呀?你在电话里讲好了。"

  "不行,你现在就到我家来一趟,我跟你说,很重要。"

  "晚上吧。我下了班就去。行吧?那么你晚上等我好了。"

  "千万别忘了!"

  "啊唷,要死!你这是怎么了?神经兮兮的!"

  "我不行了,你一定要来啊!"

  第三个电话是打给汪洋的。时差的关系,汪洋还在呼呼大睡。电话一接通,李慧就哭了。
"是阿慧呀!你怎么了?"汪洋在那边朦朦胧胧地嘟哝着,满嘴的被窝味道,"你不舒服了?"

  "没有,我……"李慧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知道一旦控制不住自己,汪洋马上就会被吓个半死的,他会在一夜之间长出一嘴燎泡,然后慌慌张张跑回来,他绝对不管机票是多少钱一张的,也不会管手头上的工作究竟是不是放得下。李慧想到这儿,突然止住了哭声,"我想你……"

  "我知道我知道,我这里的事差不多好了,再过十多天,就到上海了!再等等,最后十几天嘛!"

  "我……我快要死了……"她不知道怎么表达此刻的感受。汪洋还以为这又是女人感情用事的夸张说法,他也就用男人们惯用的手法来打发她:"我知道我知道,等我一回去,马上买一部汽车,你上下班再也不要那么辛苦了,一切都会好起来。就等那么十来天!"

  "呜……"李慧觉得,这种时候她就是浑身是嘴,都没法表白清楚自己的真实意思,而且她仅存的一点点理智也不准许她表白清楚。只要他听到她的哭声,知道她现在的难处,她的心里就好受一些了。

  哭了一会儿,她突然停住了,每分种要花好几块钱,打国际长途对着电话哭!神经啊!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刚想收线,听到汪洋在那边说:"感觉好点儿了吧?过几天我再给你打电话!"

  哭完了,她的心里轻松多了。李慧觉得现在自己可以冷静地处理眼下的事情了。

  只要大墩儿的妻子到医院来检查身体,她就可以及时把事情跟她说清楚,请她叫大墩儿出来跟李慧面对。这件事,她需要张丽丽帮忙,她是李慧现在最亲近的人了,如果有什么意外,张丽丽会帮她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可是等到晚上十点钟,张丽丽还没来。

  李慧知道她正在谈恋爱,可能现在正在跟杨先生在哪里寻欢作乐,说不定已经把她忘了。

  还可能是杨先生故意用计拖住她,使她不能脱身来陪李慧。杨先生现在彻底被她得罪了,他想起李慧来,一定是咬牙切齿的,说不定跟张丽丽讲了她多少坏话呢!他在李慧面前不是也在说张丽丽的坏话么?这种男人!她要尽快把杨先生的为人告诉丽丽,不让她陷得太深。
她睡不着,看书也看不下去。那本张小娴的书,她只看了个开头就再也读不下去了。

  唯一消磨时间的办法是上网,只是由于近来的这些变故,上网这件事,简直让她感到需要莫大的勇气。

  李慧打开了电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说服自己没有直接跑进电子信箱里去。

  她想在网上找一个人聊聊。她平时是不习惯与别人聊天的,她一直固执地认为在网上泡着的人都是些不务正业,图谋不轨的家伙,个个心怀鬼胎,所以不屑与他们为伍。

  现在她突然觉得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会有安全感。起码,有人跟你说说话,能够分散一下注意力,不至于老是那么强迫性地去想那些可怕的事情,不再有空闲惶恐不安。

  "喂!你漂亮么?"一个家伙对她说。

  "不。"她懒得和这样的人打交道。

  "免谈。我要找漂亮的美眉!"

  "去¥¥¥!"李慧生平头一遭骂了人,多亏是在网上。
"喂!你好?"又一个家伙对她说。

  "你好。"

  "你情绪不高嘛!"

  "是。"

  "有什么放不下的?是失恋了么?"

  "又是老一套。baybay!"

  "喂!是小姐么?"很快就又跳出一个家伙。

  "你是谁?"

  "我是你的快乐天使呀!"这一个嘴巴甜得很,让人分不清是男是女。

  "你怎么让我快乐?"李慧忍不住扯了一下嘴角,算作对他这种莫名其妙的自以为幽默作出的回应。

  "我给你讲鬼故事!……有一个小姐夜里独个坐在家中,突然!她听到了敲门声……"

  李慧心惊肉跳,立刻关闭了对话框,心还止不住咚咚乱跳。

  就在这时,门外真的响起了敲门声!

  李慧不小心从电脑椅子上翻滚下来,她听到张丽丽在门外叫她:"李慧!开门呀!我是张丽丽!"

  门外站着的是在杨先生搀扶下的张丽丽。她面如桃花,两眼血红,站立不稳,一望而知是酒喝得过了量。李慧怔忡着,不知怎么办好,杨先生早把醉熏熏的张丽丽扶进门来,放在沙发上。

  "快给我点儿水吃吃,渴死我了!"张丽丽半睁醉眼,指挥得杨先生团团转。李慧冷眼在旁看着这一切,心里无比失望,今晚她想向张丽丽求援的事看来是不行了。

  "嗳!李慧,你怎么不高兴?不欢迎我呀?"张丽丽喝了水,斜过眼来看了看李慧,"我是专门来看你的呀!你怎么还不开心呀?"

  这肯定是杨先生故意把丽丽灌醉的,他明知道李慧盼着张丽丽来是有事要跟她商量!

  杨先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李慧:"你不要这样看着我呀,又不是我要她喝这么多的!她不听我的,非要喝那么多葡萄酒,还说是为了美容!"

  李慧把张丽丽不停地比比划划的手放好,用毛巾被盖好,

  "你可以走了,我来照顾她。"李慧对杨先生下了逐客令,可是他坐在沙发上,并没有走的意思。

  "李慧,不要让杨先生走,让他陪着你嘛,今晚要是我睡着了,没人陪你说说话怎么行?"

  "丽丽!你喝醉了,别说话,快睡吧!"李慧对张丽丽喝了一声,就站起来去开门。

  "杨先生……是很喜欢你的呀,你不知道么……?"张丽丽又在说着醉话。李慧不理她,她看着杨先生走出去,又转回身来递了一张名片给她:"如果有事需要我,就打这个电话。"李慧不接,杨先生手一松,任由那张小纸片飘落到了房间里的地板上。门在他的身后重重地关上了。李慧一脚把那张名片踢到角落里去。

  "李慧,你为什么赶杨先生走?我还要坐他的车回去呢!你怎么赶他走了?"张丽丽说着半醉半醒的酒话,她看也不看李慧,自顾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李慧松了一口气,走进了卫生间,她要好好洗一个澡,再好好想一想,明天早晨丽丽酒醒之后,该怎样对她讲?

  屋子里有点儿冷,水却有点儿热,李慧坐在热气腾腾的浴缸里,泡了一会儿,就觉得昏昏欲睡。她太累了,这么多天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前些天怕伤口化脓,总是冲一下了事。像今天这样,有一个人陪着她在这套房子里过夜,使她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不知不觉,她就进入了梦乡。

  她梦见自己在床上躺着,什么也没穿,什么也没盖,就像她在夏天的晚上经常一个人裸睡时那样。

  突然,房间里有一个人影儿渐渐靠近了她。那个人影似有似无,像一团雾一样,飘着飘到她的床头,然后停住了,看着她的裸体,一声不吭。

  "谁呀?"她觉得浑身发麻,吓得大叫一声,那个人影儿就一下子不见了。当她翻身爬起来想找东西盖住自己的时候,发现衣服、被子,什么东西都不见了。她明明记得刚才那些东西还都在床头上的。

  李慧突然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做了一个短暂的梦。她看到卫生间的门欠着一条缝儿,门还在微微地动着,好像什么人刚刚闪身出去的样子。可是因为有蒸汽,她不能确定自己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

  张丽丽进来过么?

  "丽丽!丽丽!"她叫了几声,外面一点儿声音都没有。李慧眼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密密麻麻地长出来了。

  李慧从卫生间走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

  昏暗的灯光下,张丽丽正在沙发上端坐着。她脸上的潮红已经退去,衣服也很整齐,头发一丝不乱,看上去,端庄而冷漠。

  "你怎么还没睡?"张丽丽的声音听上去好像不是她自己的,一点儿感情色彩都没有,好像一个机器人发出来的,听着令人毛骨悚然。

  "丽丽,你是不是想洗澡?"李慧镇定了一下,走过去,看了看她,觉得今晚张丽丽有点儿怪怪的。

  "今晚跟杨先生谈得不开心么?"她想,张丽丽在外面一定是玩得不愉快。

  张丽丽好像听不到她的话,只是用眼睛盯着李慧的身体,从上到下地打量个没完。

  "那个姓杨的,人到底怎么样?"

  "你说呢?"张丽丽突然反问道。

  "我?我……不了解他。"

  "真的么?你们不是都在酒店里睡过了么?"

  "谁说的?"李慧心惊肉跳地一下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别紧张,我猜的,哈哈哈哈……"张丽丽歇斯底里地笑起来,看她现在那样子又好像还没有醒酒。

  李慧被她那不自然的笑声震得心头乱颤,她连忙去拉张丽丽:"来吧,先洗澡,然后好好睡一觉,今晚你太累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

  张丽丽一把甩脱了她的手,自己站起来,径直走到卫生间里去了。她听到里面哗哗的水声,想着张丽丽反常的表现,不由得心头惴惴地,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

  这一夜,李慧和张丽丽都在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可是两人却谁也没有主动跟对方讲话。

  李慧对张丽丽今晚的反常感到十分理解,一个到了如此年龄的女人,在这样一个躁动的年代,还在跟一个几乎阅尽天下女色的男人玩"恋爱"的游戏,实在是太难为她了,她一定心烦得要命。

  还有,也许杨先生跟张丽丽说了些什么不该说的话。李慧决定等张丽丽情绪稳定一些以后,再跟她好好谈谈。她听到沙发上的张丽丽也在辗转反侧,可是她不去揭穿她的心事,只尽量装作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起床时,她们发现自己的眼圈都是黑黑的,两个人心事重重,一路无话地到了单位。

[ 本帖最后由 凝幸冰澜 于 2008-10-20 18:06 编辑 ]
下坡

    "猜猜看,今天将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灾难临头?"

  当连续几天看到这个一成不变的提示,又连续两天没发生什么严重事件之后,李慧渐渐感觉到了阴谋策划者的黔驴技穷。


  看来,大墩儿已经对他的计划产生了动摇,他在给她一个喘息的机会,也在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台阶儿。

  大墩儿的妻子至今还没有到医院来体检,可是李慧觉得她不会来了,大墩儿一定把产前保健的地点转移到别的医院去了。

  现在,她只能依靠电子邮件了解他的动向。但是邮件的内容还是说十天之内将要如何如何。已经过去了七八天了,除了那天晚上在酒店里受的惊吓和张丽丽酒后的反常举动之外,李慧基本上每天可以保持正常的工作状态。只是下了班回到家里还是提心吊胆。

  张丽丽最近忙得不再来陪她,她好像正在跟杨先生密切来往,忙得不亦乐乎。

  为了安全,李慧上下班时不再搭公共汽车而改乘出租车,每次一坐进车里,都要牢牢锁好车门,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一路上警觉地盯着车门外的动静。

  也许是这些天来的经历使她得到了锻炼,李慧的情绪渐渐平稳,这两天居然还做了两例手术,而且效果很好。

  陈主任忧心忡忡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欣慰,每天上班后、下班前,他都驼着他的背,特地到李慧办公室来转一下,看看她,关切地问候几句。

  可是这一天,一个患者又狠狠地剌激了李慧一下。

  那个患者得了子宫癌,发现时就已经是晚期了,可她才三十岁!女人身上的性别特征有三个地方最易得这种不治之症,子宫、卵巢、乳腺,一不小心就会致命。

  每个人其实都可能有各种各样的灾难像影子一样跟在身后,只是通常人们没法知道那影子将在什么时候扑上来咬你一口。现在李慧觉得自己一直没有摆脱这个影子,她好像正在等待那个灾难扑上来把她撕得粉碎。

  回家去的时候,李慧情绪又消沉下去,她锁好门,进了卫生间,脱掉衣服,站在镜子面前,把自己的两个乳房捏在手里,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检查过去,每遇到一个小包块儿就吓一跳,再试试,噢,活动良好,是健康组织!

  然后,她又在胸脯周围所有的淋巴组织上抚摸了一遍,还好,自己没有问题。她还没有生育,怎么会得那种病?她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精神病患者,比如癔症患者,妄想狂。

  还是那张该死的"死亡时间表"在作怪!原来她内心里一刻也没有忘记那个可怕的东西,它已经深深植入了她的神经系统,无时不在影响着她的心理和肌体健康。

  这天晚上,李慧做了一个可怕的梦,她梦见自己乳房里长了一个手指甲大的癌肿,用手一摸,一动不动地死死钉在她的肋骨上,就像一只钻到她皮下的毒蜘蛛。她对自己说,完了,我才二十多岁,还没生下自己的孩子呢!

  可是就在这时,她感到肚子里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那里面是一个怀孕至少七八个月的胎儿呀!怎么自己从来没有发现?一阵欣喜过后,是深深的悲哀:天呀,这可怎么办呢?孩子快要生了,而母亲得了乳腺癌!

  她感到一下子掉进了无底的深渊。

  醒来的时候,李慧浑身汗湿,心里如同刀绞。她翻身起来,坐在床上愣了半天,才明白这是一个噩梦,可那种透骨的惊悸,还像冷汗一样粘在身上挥之不去。

  最近这几天,由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她反而感到惶惶不可终日了:没事发生,就意味着随时会有事发生,而且随时会有更大的事故发生。不定什么时候,一个巨大的灾难就会从天而降,使她措手不及。

  可怕的是,她觉得自己的身体也每况愈下,一天天虚弱下去,夜里失眠,又不敢吃安定药,一旦睡过去,却总是噩梦连篇,不是梦见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就是梦见被人推下了悬崖。

  今天早晨,她终于在电子信箱里看到了一个与往日不同的提示:

  "今天是第19天,你的时间不多了!"

  还有十天,这场暗中的较量就见分晓了。可是她在屡屡遭到挫败后,还没有取得任何进展。

  不管现在大墩儿在哪儿,她总该有一点儿他的线索才好啊。可是他太太已经不再来妇婴医院,他的酒店里也问不出个所以然。算起来,从他自称"出差"到现在,也已经有一个星期了。剩下的几天,可能就是他们之间最后的较量,他不可能等到第三十天才出来对付她的,那个时间表只是一种形式,是他向她施加精神压力的一个砝码。

  李慧感到刚刚缓和了几天的精神和肉体的压力,又一次排山倒海扑向已经力不能支的她,她快要支撑不住了。

  奇怪的是,从今天早晨开始,宁坤竟两次跑到自己的诊室来,恬着那张令人生厌的大脸跟她说同一件事,说有个"朋友的亲戚"要从郊区来医院看病,请李慧务必给接待一下。过了不到半小时,又第二次跑来提醒说,他有事要出去一下,请她到时间在门口等一下那个"朋友的亲戚",他怕她找不到李慧这里。

  虽然李慧对宁坤从心里厌烦,可他毕竟还是医院里的同事,当着其他医生的面,她不能流露出任何不正常的情绪,只好耐着性子接待他。

  宁坤同"死亡时间表"的关系虽然表面看是排除了,可是谁知道呢?一个人的表面和实际情况的差距之大,她已经在大墩儿的身上见识过了,所以她现在谁也不打算相信。

  李慧刚给一个患者开了药,然后约好了下次来医院的时间,这时电话就好像早就在等着她似的响起来。"喂!李慧呀,下午没事吧?"

  "丽丽,什么事?"

  "好事呗!上来上来,到理疗科来,我再跟你说!"

  李慧对那天晚上张丽丽喝醉了在她家里的表现还有点儿耿耿于怀,可这会儿她听不出张丽丽口气中有什么异样,她好像把那些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李慧知道现在张丽丽全身心都在杨先生那儿,叫她上去肯定又是杨先生又要请客之类的,她真的不想再跟他们搅在一起。于是她懒洋洋地说:"我这里还有病人。"

  "算啦算啦!好心请你,你又不来。那好吧,我自己去啦!"电话就此撂下,李慧被晾在一边愣了半天,不明白张丽丽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下午三点,李慧刚处理完了一例剖腹产,洗完手换下手术室的衣服,觉得累得不轻。

  最近真是需要吃点儿补品了,身体差得要命。李慧感叹着,回到诊室刚坐下喝了一杯水,张丽丽就走了进来。她见房间里还有其他医生在,就俯在李慧的耳朵上,一股热气夹杂着耳语直冲她的耳膜:"快走快走,别问去哪儿,跟我走就是了!"

  李慧被张丽丽拉着,她身上的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就被拽到了楼下。

  院子里靠近大门口的一侧停着一辆灰色的旧桑塔纳轿车,张丽丽把车门打开,将李慧塞进了副驾驶的座位上,自己坐上了驾驶员座,汽车嗡嗡响了几下,就徐徐开出了医院的大门。

  李慧看见周大爷从收发室的窗口探出头来,好像不放心地看着她们。

  "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开车?"刚才还没精打彩的李慧,现在饶有兴致地看着张丽丽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驾车的样子,禁不住流露出几分羡慕之情。

  "我这个还不算学会,现在我们就去练车场,还得反复练习才行。"前面突然出现一个岔路口,张丽丽犹豫了一下,然后向左打方向盘,可是晚了,红灯亮了。只见她咬了咬牙,一踩油门就冲卡,交通警察不知从哪里一下子冒出来,打着手势让她们靠边停车。

  李慧坐在车里等着张丽丽出去接受处罚,她的眼睛还不停地在那些仪表盘、离合器、油门、变速箱上打转转。她想起了汪洋说过的话,等他一回来,就买一辆新款微型家用轿车"赛欧"给她上班开,她在汽车销售中心见过那辆车,小巧玲珑的样子,可爱极了。

  现在好了,赶快拜张丽丽为师吧,跟她学学怎么开车,等新车一买回来,她马上就可以开上路了。

  李慧心里的兴奋劲儿,比一个得了新玩具的小朋友还有过之无不及。

  这时,张丽丽满脸坏笑,像一个被老师抓住的坏学生,边吐舌头边跑回到车上:"啊唷!乖乖,我还是头一回被罚款呀……20块!不多不多。"

  "不是扣证么?"

  "现在只要肯交罚款,就可以不扣证了,有钱能使鬼推磨。"

  "天啊,这样下去一路上要被罚掉多少钱呀?"

  "哎唷,乌鸦嘴呀!下面注意点,不可能嘎倒霉,老给人家罚的!"

  "哎哎!慢点慢点,有人!"车又起动了。既然知道了张丽丽尚未出徒,李慧就不知不觉地进入了角色。她坐在张丽丽旁边喳喳呼呼地,一会儿喊"危险!"一会儿又大惊小怪地给她提着醒儿,不仅把自己吓了个半死,也搞得本来不怎么熟练的张丽丽手忙脚乱,一路上真是险相环生。

  到了她们要去的练车场大门口,两个人身上都被汗水湿透了。

  "天呀!坐你的车真要被吓死了!"李慧拍了拍胸口,大喘一口气。

  "没问题,胆子太小学不了车的,我才学了没几天,就已经可以开到闹市区去了!"

  "谁的车呀?肯给你开出来?不知道多心疼呢!"

  "杨先生公司里的破车,已经买了保险,就是撞坏了也不要我们赔的,放心。"

  "噢,知道了,我现在才明白你一路上为什么像个拼命三郎似的。"

  "怎么样?跟我出来好玩吧?一会儿让你也试试!"

  李慧心里一直等着的就是这句话。

  所谓的练车场,不过是郊区一个搬走了的单位的废旧大院儿。灰黄色的围墙,圈住了一排闲置已久的大楼,楼的前面是一个开阔的广场,除了一只建在正中央的圆型花坛外,一马平川。楼的后面是几个连绵起伏的大小山丘,在浓浓的绿阴里有几条白色带子一样的山路随山势上下环绕着。

  山坡上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树木花草,由于长时间无人打理,与杂草一起疯长,已经分不出哪是花,哪是树,哪是草。

  整个院子里没有一个人影,人去楼空的建筑物上有一些窗户已经玻璃残破,张着一些黑洞洞的大嘴。四周静悄悄的,由于院子太大了,桑塔那引擎的声音听上去也显得很小了。

  张丽丽让李慧先下车,到一边儿去等着,她自己开着车围着广场绕了几圈,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嘎!"的一声尖啸,在她的面前刹住。然后兴致勃勃地从窗口伸出头来:"你再等等,我去后面山上兜兜,练练上坡下坡。"

  说着,汽车"嗡!"地一声,又像一只撒欢的野兽一样窜出去了。

  李慧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了一会儿,觉得这院子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气息。

  她偷眼看了一下那幢空楼,老觉得好像里面有什么人,正心怀叵测地从某扇窗户的后头窥视着她。

  现在她站的这个位置已经看不到张丽丽的车,也听不到汽车的声音,也许她已经把车开到山丘的后面去了。

  李慧不知道这个院子究竟有多大,但是她从后面的山头的高度可以猜测到它的大概范围。

  张丽丽怎么会知道这么一个地方?一定是杨先生带她来过,而且这里还是她学车的地点,否则她怎么对楼后面的山坡那么熟悉?

  在山上的盘山小路上开车?李慧觉得不敢想像,那太可怕了。可是就在这时,她看见张丽丽驾车从楼的后面一转弯,跑出来了。

  老实说,她已经感到心急了,再加上她不愿意一个人留在这个空空荡荡的大广场上,就急忙摆手示意停车。可是车速却丝毫不减,直到她忍不住,快要跳开去躲避那直冲过来的车了,张丽丽才紧急刹车,汽车猛地抖了一下,愣在了李慧的面前,距离她的腿只有一米多。

  "天啊,你的技术可真够可以的,吓死人了!"李慧埋怨道。

  "哎呀,太过瘾了!你要不要上来试试?"张丽丽还坐在车上,没有下来的意思。

  "我……能行么?"李慧突然对自己有点儿不自信起来,她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去。

  "来吧,先让给你吧,让你过下瘾!"张丽丽下了车,打开了驾驶员座的门,刚刚还缩手缩脚的李慧,竟然毫不迟疑地坐了进去。

  张丽丽坐在副驾驶员座位上,对李慧进行简单的"速成培训":

  "看着,你左脚下的这个是离合器,中间的是刹车,右脚下的是油门。这个,是变速箱,里面有五个档,从慢到快有四档,还剩一个是倒档。记住了?"

  "嗯……差不多吧。"李慧似懂非懂。

  "起动的时候,左脚把离合器踩到底,右手把档加到一档,然后右脚踩油门加油,左脚再慢慢松开离合器,车就起动了。来,试试!"

  "哪个是一档?"李慧眼睛都看花了,她比比划划了半天,才算把那四个档位一一找到了。李慧手忙脚乱地踩了这个踩那个,踩完了又找不到档了,找到了一档,左脚和右脚的动作又衔接得不连贯,一下子死了火。

  "再来!"

  又死了火。

  "我来,你看着!"张丽丽把李慧从座位上推开,自己直接从右边蹭到驾驶员座上,一下子就起动了汽车,李慧看着她操作得那么简单,又觉得手脚痒痒的,想立刻试试。可是当她一上去就又不灵了。

  "哎呀!你这个人,哪能嘎笨啊?"张丽丽不耐烦了。

  "我再来一下试试。"李慧简直是有点乞求的口吻了。

  又试了几次,突然,车"轰!"地一声窜出去了,"起动了起动了!"李慧刚刚欢呼了一声,可是发现汽车不停地往前奔去,紧接着她就叫得尖叫起来:"哎呀怎么办呀?怎么办?"

  "踩刹车!快踩刹车!"张丽丽坐在旁边,恨不能自己长出一只脚来,帮她一脚踩下去,可是这种轿车不是驾校里教学用的吉普车,她帮不上忙。

  李慧早忘了刹车的位置:"在哪儿?在哪儿呀?"

  "中间!中间!中间……"

  李慧用了全身力气一脚下去,两个人的额头一齐碰到了前面的挡风玻璃上,汽车尖叫着停下了。

  "乖乖!你胆子还是蛮大的,不知道怎么刹车就敢猛踩油门!多亏了挂的是一档!"

  "要是挂了别的档呢?"

  "别的?那……也没什么。"张丽丽没有把真实的情况告诉她,如果如实告诉她挂上三档和四档的后果,李慧一定会吓得再也不敢贸然摸这个方向盘了。

  不到半个小时,李慧已经把"起步、停车"操作得过了张丽丽这个"教练"的关。这一下,李慧的热情高涨起来,她不肯放开方向盘,围着广场转起圈子来。反正是用二档开,车速慢慢悠悠,安全可靠,张丽丽也不再跟在车上担惊受怕了,她索性坐在树阴下看着李慧自己随便转,不跟她争,也不催她了,由着她的性子来。

  天渐渐晚了,李慧一点儿觉察不到时间的流逝,她那意外地征服了一个庞然大物的兴奋劲儿,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来。汽车在她手里越来越顺当,只是方向盘和脚的配合还不太熟练,她一边不停地转圈子一边美滋滋地想,汪洋回来她会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天黑下来了,正是下班高峰期,马路上行人车辆川流不息。

  张丽丽对自己的车技信心不足,提出先在外面吃东西,休息一下,等高峰期过去再回家。

  两人在附近的小吃店里吃晚饭时,还兴奋得叽叽喳喳,不停地交流开车的体会,说到好笑的地方笑得前仰后合,吵得小店里的其他客人都对她们侧目而视。

  两人不好意思地住了口。可是忍了不到五秒钟,就又开始嘀嘀咕咕起来:

  "你练了多久了?"李慧问。

  "一共来这个地方才三次。"

  "前两回是杨先生陪你来的吧?"

  "我这个人呀,聪明,他一讲我就会了。其实开车一点不难,关键还是要熟练,要反复练,熟能生巧。"

  "你练了多少时间了?"

  "嗯……都加在一起,也就十几个小时吧?有一天晚上,我们吃过饭在这里一直练到十二点多,晚上练车精力集中,又安静,效果比白天好。"

  "那……今晚我们再练一会儿再回去吧。"

  "你不累呀?"

  李慧其实真是很累了,可是她又特别想趁此机会好好利用一下这部车,所以她觉得还可以坚持,"不要紧,好不容易来一次,以后也不一定有时间呀!"

  "那……我只好奉陪了!"张丽丽无奈地看了看她,两人又把车开回了"练车场"。

  四周黑鸦鸦的,李慧遵嘱打开了汽车大灯,照得前面白亮亮一片,汽车在广场上不停地转来转去,张丽丽在她的车灯光柱里不时地挥挥手,示意她向右拐,再向左拐,直转得李慧有点儿晕头转向。

  她停了车,让给张丽丽,自己要坐在一旁休息一下。

  汽车很快消失在黑乎乎的大楼后面的山丘上,只听到微弱的引擎声隐隐约约地传来。

  李慧出过汗的衣服在夜风吹拂下,凉冰冰的,她觉得自己想打哆嗦。忽然间,她感到今晚自己太疯狂了,怎么竟敢跑到这样一个地方,黑灯瞎火地练开车!

  她想起白天看到的废弃的大楼那可怖的样子,就感到黑暗中有一双可怕的眼睛,正在不怀好意地盯着她。

  她想叫张丽丽快点儿回来,可是汽车连个影子都没有,她忍不住想失声大叫,可又不敢,只能抱着双肩在原地转圈子。恨不能浑身上下长出一百二十只眼睛来,好及时发现周围可能发生的危险!

  就在她心急如焚,失魂落魄的时候,汽车明亮的灯光从某一个山头上面一闪一闪地向山下照过来,李慧连忙往车来的方向跑去,刚到大楼的旁边,汽车也开过来了。

  她边跑边向张丽丽摆手示意停车,车停在了那座可怕的大楼拐角处。李慧呼地一下拉开车门就跳了进去:

  "快开车!我怕……"

  "有什么好怕的?这里晚上连一个鬼影都没有!我来过还不知道么?"张丽丽还是精神抖擞的兴奋样子,她那看着李慧的眼神里有着明显的不屑。

  "坐好,我们再上山去兜兜!"说着,她猛地掉转车头,汽车往黑暗中的山包上驶去。

  车在山路上盘旋着往上爬行,一个弯,又一个弯,张丽丽一边开一边讲解:

  "我这是在练习中途换档。你看,现在是上坡,就要换成一档,最多二档,档次越低,汽车动力越大,上坡就容易。下坡了,又要换成三档或四档,档次越高,动力越小,下坡时不需要太大的马力,就用高一些的档。明白了?"

  看着车在张丽丽手里乖乖地如听话的小马驹,上坡,下坡,左转,右转,道路两侧的树木花草顺从地往后退去,李慧的手又痒得难受了。

  "让我试试吧。"她终于没能忍住,憋了半天还是提出了请求。

  李慧就在一个山坳里接替张丽丽坐在了驾驶员座上。她没有注意张丽丽的表情,只是非常认真地按她的要求操作着,换档,加油,再换档,再加油!

  "怎么样了?"张丽丽问了她一句,然后就要下去"找地方解个手"。

  李慧一个人坐在车里,听到张丽丽在路边的草丛中说:"你先转一圈儿,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开,就会回到原地,我在这儿等你。"

  李慧坐在车里,她只听到声音看不到人,以为张丽丽可能还需要一点儿时间才能解决问题。刚刚"放单飞"的喜悦和兴奋,使李慧一时忘记了一切,她手脚一起动作,汽车顺着一个慢坡缓缓地滑向了山谷。

  一个人夜里驾车,紧张中透着兴奋,她有点怕,可是又一想,自己是坐在车里,什么人也伤害不了她,只要她不停车,难道还有人敢拦车不成?

  车大灯明晃晃地照着前面的路,随着地势忽高忽低,忽左忽右。这条小路好像专门为练车的人修的一样,宽度刚好,又起伏曲折。李慧心里默念着张丽丽教给她的要领,上坡:换低档,下坡,换高档……

  张丽丽说得对,上坡一定要用低档才有劲儿,而下坡,换上高档,不用加油,车就轻松地自己往下跑。

  突然,前面出现了一个急转弯的下坡路段,李慧急忙换档,可是挂了半天没有挂上,汽车空着档就直往山下溜去。

  车轮在大大小小的石子上颠簸着,她的右手还在忙碌地试着重新挂档,只用一只左手握着的方向盘被颠簸得一下子脱了手,滑到一旁,李慧还没来得及哼一声,就连人带车从山坡上栽了下去…
被困“茅屋乡”

    醒来的时候,李慧发现自己在一间陌生的小医院里肮脏的床上躺着。

  李慧浑身像散了架一样动弹不得。


  她试图动一下,右边的肋骨突然钻心地疼,让她实在忍不住地呻吟起来。她的一只手被固定在床边,手背上扎着一根输液的管子。

  想起昨晚的事,她只记得车大灯前面那条白花花的道路,一下子变成了黑黝黝的草木,直扑她的眼前,接着自己就像掉进了黑暗的深渊之中,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在哪里?"她喘息着,平复了一下肋骨的疼痛,想问问情况,可是那个正站在墙角的小柜子前忙着准备棉花球的小个子护士,根本听不见她微弱的声音。

  那护士手里不停地忙着,这时,好像突然听到了点儿什么,又不能肯定。她回头看了一眼李慧,见到她睁开了眼睛,只是平淡地说了一声:"噢,你醒了",就又低下头继续忙她的去了。

  "这是什么地方?"她又努力提高声音问了一句。

  这回护士听到了,随口说出了一个陌生的地名。李慧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好像被抛弃在一个穷乡僻壤的荒郊野店里了。

  张丽丽呢?

  "你没事,肋骨有点儿伤,好好养养就好了。"这时那个护士安慰她说。

  李慧看到自己身上的衣服前襟上都是干燥了的血迹,她感到头疼得厉害,抬手摸了一下,前额已经被纱布包扎起来,这回恐怕是真的破了相了!

  "噢,你的额角头划破了。"那女护士好像一个解说员一样,随着李慧的动作不停地做着解说。

  抬了一下手,她才发现自己的右手也包成了一个白色的馒头。

  "你的一个手指关节错位,现在已经复了位,没事。"

  "谁送我来的?"

  "你那个朋友睡觉去了,她说早晨会来接你。"

  李慧躺在床上,想起了"死亡时间表"。真的是那个"意想不到的灾难"终于再一次降临了么?

  她感觉到这只幕后黑手的威力,好像在冥冥中控制了她的一切行动!

  她一次次地蔑视它,结果,就一次次地被它打翻在地。

  这一回,厄运似乎是利用了张丽丽的热情,也利用了杨先生的汽车,更利用了她自己一时的忘乎所以。

  昨天是第19天,正像电子邮件说的那样:"你的时间不多了!"

  她想起当时张丽丽正在不远处的草丛里解手,她一个人开着车走到一个弯曲的下坡……

  对,那个下坡有点儿怪,弯弯曲曲,路上还有不少小石块儿,方向盘被颠得根本握不住!而且偏偏她一紧张就怎么也挂不上档了。

  紧急时刻挂不上档怎么办?张丽丽那时还没有来得及教给她,当然要出麻烦。

  可是奇怪的是,张丽丽事先居然没有跟她提起过那个可怕的下坡!

  也许是张丽丽自己根本没有把那个下坡当作一回事,她的技术已经熟练到了不把一个有点儿石子、有点儿弯曲的下坡当做一回事的程度。她根本没想到李慧一个小时前刚刚学会驾车的基本操作程序,到了那种地方会心慌意乱、手足无措!否则她怎么会放心让她一个人驾车往那儿去呢?而且当时张丽丽正内急,只顾解决自己肚子的"紧迫问题"了。

  现在,李慧躺在这间小破屋里,对周围的情况一无所知。她心里有种排遣不开的恐惧。

  到今天正好是第20天,早在第11天的时候,电子邮件就曾提醒过她,说十天之内,她每天都将遇到"意想不到的灾难"。

  这一次算不算呢?

  如果这件事真的是暗中有人操纵,那么,这说明凶手果然加快了迫害她的进程,从今天起,她的日子可能会充满了恐怖和邪恶。

  这所小小的、弥漫着恶臭味道的乡村卫生所,弄不好真会成了她的……葬身之地?

  李慧想到这里,浑身顿时紧张得硬梆梆的像一块石头。她忽地一下坐起来,可是没能成功,肋骨疼得她嘶声大叫,眼泪不听话地涌流出来,和汗水糊在一起。

  "你不能动,你的腿也有伤。"那护士又说。

  李慧顿时惊呆了。

  她瞪视着女护士那一张一合的嘴唇,觉得她就像一个魔鬼附体的人,不停地诅咒她身上的每一个零部件,她说哪里有问题,哪里就有问题;她说她该死了,她就必须得死?

  "你不信?你的腿可能也骨折了,这里不能拍片子,所以不能确诊。"一定是李慧的怪异表情吓住了那个护士,她又补充说明了一句。

  她的毫毛慢慢竖立起来,不得不用包成了白色馒头的手抹了一下眼睛,这才看清面前的女人。其实她已经很不年轻,而且长着一口"四环素牙",使她的脸看上去说不清什么地方有点儿脏兮兮的。

  "什么是'也骨折了'?我身上到底还有什么地方骨折了?"

  "大概是肋骨……不过,还不能确诊。"

  "你告诉我,你们这个医院是什么名字?"

  "茅屋乡卫生所。"

  "在什么地方?"

  "茅屋乡呀!"

  这个女人好像故意在玩"绕口令",她就是不痛痛快快地说出这个该死的"茅屋乡"的所在地。而这个茅屋乡,是她闻所未闻的地方。当然了,她对这一带的郊区根本就不熟悉。

  李慧突然感到毛骨悚然。

  现在她躺在床上,无能为力。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感觉不到这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昨天她们练车的时候,她怎么没有注意到练车的地方附近有这么一个"茅屋乡"呢?

  大概是那附近没有医院,而张丽丽为了抢救她只好把她送进了就近的乡村卫生所吧?

  李慧一想到张丽丽,心里的情绪马上就平稳了下来。对了,还有张丽丽呢,不用怕,她会来救自己的!

  "你刚才说我的朋友去睡觉了?在哪里?"

  "不知道。"

  "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一会儿,就在天亮前吧?"

  看来张丽丽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当她从山丘上掉下去的时候,她一定是吓坏了。她要摸黑从一个个起伏的山包上跑到出事地点,然后从浓密的树丛中找到半死的她,再把她弄到医院来。天啊,真难为张丽丽了!没想到本来是来练车的,却惹出这么大的麻烦,那部车一定是报废了,张丽丽该怎么向杨先生交待呢?

  她悔恨愧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躺在床上如卧针毡。

  外面的太阳很好,透过百叶窗帘的缝隙,李慧感觉到这里没有城里那种高楼林立或是树阴遮挡之下整天阴乎乎的气氛。

  她让护士把窗上的百叶窗帘打开,想看一看外面。可是护士迟疑了一下,说:"这个窗帘坏了,打不开。"

  "那就开一下房门吧,这个房间里太闷了!"

  "走廊里什么人都有,不好。"护士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点儿局促,李慧知道她在撒谎。

  她知道这间房子根本没有什么走廊,因为她刚才躺在床上还听到门前沙石路上不时有行人和小动物经过,那些猫狗的脚步声很轻,偶尔发出互相不服气的"哼哼"声,可是小鸡经过的时候却"伊伊呀呀"地唱着它们特有的悠闲小调。

  这是最典型的乡下院落里的声音,李慧曾经在一个大学同学位于江苏农村的老家度过了一个暑假,她太熟悉这种和谐的声音了。

  李慧让护士扶自己坐起来,在床头靠一下。这一回护士照做了。

  她想等护士不在的时候,掀开窗帘看一看外面到底是什么地方,可那护士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一直不肯离开房间。直到李慧坐得实在支撑不住了,只好躺下来。

  她的头晕,想睡。

  李慧梦见自己在茅屋乡的街上走,想买一包饼干吃,她觉得自己好像几年没有吃东西了,饿得快要走不动了。

  她一间间地去敲那些破房子的门,可是开门出来的人个个都穿得破破烂烂,一律向她伸出了乞讨的手,吓得她赶快逃开。

  一只狗在她的后面紧紧追赶着,眼睛死死盯着她腿上的肉,她知道那狗一定也饿坏了,吓得失声大叫,可是她的腿却软软的,怎么跑也跑不动。

  她听到耳边"嘁嘁嚓嚓"地有谁在低声说话。睁开眼睛,只见昏暗的房间里,有一团黑乎乎的人影儿,正凑在一起,好像正在议论她。见她醒了,其中一个人说话了:"你感觉怎么样?"

  "我……我的朋友来了么?"

  "还没有,她说是要来的,可是现在还没来,我看不一定能来了。"一个听不出年龄的男性医生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天已经黑了嘛,她要来早就来了。"他的声音有点儿冷漠。

  "她白天要上班。"李慧想起来张丽丽也许在上班。

  "现在几点了?"一个老年妇女声音嘶哑地在一旁插话,"现在是晚上九点多了呀!"

  "是啊,上海离开这里也不算远,开汽车也就两三个小时嘛!"女护士说。

  "打电话给她!快打电话!"李慧突然觉得伤口处处都疼起来,她呻吟着想翻个身,可是没有做到。

  "可是她连一个电话号码都没有留下。"那老年女人说。

  "这个人真怪,长得那么漂亮,说话那么好听,没想到是这么一个人!"女护士自言自语着走出去了。然后,另外两个人也都走了出去。

  一个人又返回身来,关闭了那个昏暗的小灯泡。

  房间里只剩了李慧一个,她呆愣愣地躺在床上,好像不明白那三个人说的话,她反复琢磨着他们话语中隐含着的意思:张丽丽把受了伤的她扔在了一个乡村小卫生所里,十几个小时过去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而且现在她一没有医药费,二没有饭吃,三没有水喝,总之--受了伤,躺在床上动不了的李慧,没人管了!

  这是真的么?

  不会!张丽丽一定是在路上遇到了麻烦!她一定是又在自己开车,说不定出了车祸!否则她怎么会对李慧不管不问呢?

  眼下她最耽心的问题是,如果张丽丽真的出了事一直不来,这间小小的卫生所里的医护人员会把她怎么样?他们会在没有医疗费的情况下,继续给她用药治伤,好好照顾她,让她快点恢复么?他们会不会把她作为一个人质扣押在这里,直到有人来送还拖欠他们的医药费时,才肯放人?

  李慧有一种被人抛弃了的恐怖--远离上海,一个人睡在这样一个黑洞洞的小破屋子里,无人问津……

  她想喊人,可是那扇虚掩着的小门后面是什么地方?当然是人人都可以经过的一条路或是院子,或者根本就是一块有野兽出没的荒野也未可知!

  医生护士们现在究竟睡在什么地方?她一概不知道。

  万一喊声引来了坏人怎么办?

  李慧躺着一动不敢动,黑暗像一口大锅,把她反扣在里面。她感到恐怖,感到窒息,她感到自己正与黑暗中那股巨大的压力对峙着,神经都快要绷断了。

  她得起来,先把房门锁好!

  可是挪动了一下腿,疼得汗都出来了。她试了试,另一条腿还可以动,只是也一样钻心的疼。

  她用那只白天被针头扎得疼痛不堪的手拼命撑着,刚刚使自己坐了起来,就一下子又摔倒在床上,嘴里忍不住发出一阵呻吟。

  门外有响动!好像一个人轻轻走过,李慧竖起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清楚那个人究竟去了哪里,心想,也许是一阵风吧。

  她重新躺好,想着脱身的办法,只有明天天亮之后叫人给妇婴医院打电话,请陈主任来接她了!

  这下,明天医院里又是满城风雨了。可是,比起在一个弄不清确切方位,也不知道准确地点的小卫生所里等死,她宁愿接受所有人对她的议论纷纷或白眼相向。

  真热啊,李慧掀起了被子,想凉快一下,她知道自己的烧还没退,就强迫自己睡觉,睡到明天早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她觉得那扇没有锁好的门一直是一块心病,让她想睡又不敢睡。

  李慧就这么迷迷糊糊,似睡非睡,好像又做起梦来。

  李慧看见大墩儿向她弯下腰来,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捉摸不透的含义,好像需要她,又好像排斥她。

  他的脸非常怪,鼻子、嘴和眼睛的分界都模糊不清,好像用黄泥糊成了一片,不,好像一个刚刚捏好的泥人,不小心被弄坏了五官,样子十分可怖。

  他慢慢地向她伸出了手。

  李慧的心里怕得要命,可是身体却违拗着理智,渴望着他的触摸。

  她想问他:"你是不是想取消'死亡时间表'的计划?"可是李慧看不见大墩儿的表情,她只觉得他的手在她的脖子上,胸脯上乱抓乱挠,她的肋骨疼痛难忍,终于失声大叫起来……

  李慧醒了过来。惊恐中,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她的面前一晃,她感觉那正是刚才在似梦非梦中见到的那个"弄坏了脸的泥人"!

  李慧闻到了一阵剌鼻的腥臭,接着,脚步声拖泥带水地往门口移过去,然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灯亮了,李慧听到一阵混乱的脚步和女护士不耐烦的声音:"怎么了怎么了?叫什么?真吓死人了!"

  "有鬼,有鬼!"李慧只说出这两句,就迷迷糊糊地昏了过去。

  高烧使李慧不停地做着各种各样可怕的噩梦,第二天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记不得头一天晚上经历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确有其人其事了。

  她看了看那个护士的脸色,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可是她隐约地记得,昨晚明明是有坏人进来过,但又没法确定。不过,那股剌鼻的腥臭仿佛还在剌激着她的神经,那种味道只有墓穴里爬出来的恶鬼才会有的呀!

  但是李慧是